“福昌号”货船在浑浊的运河上缓缓南下。
船上装满了北方的粮食、皮毛和杂货,目的地是淮安府。船舱里气味混杂,底舱闷热潮湿,但比起露宿荒野已经好太多了。
余烬和黑瞎子被安排在靠近船尾的角落,两张草席就是他们的铺位。船上一共八个人:船老大刘老大,掌舵的老杨,负责做饭的李头,还有四个常年跑船的船工——大牛、二柱、王老五和瘦猴。余烬自称姓陈,大家叫他老陈或陈瞎子,黑瞎子则被叫成“小瞎子”或“那孩子”。
上船头两天,气氛有些微妙。船工们都是粗人,常年水上漂泊,习惯了大声说话、大口吃饭。黑瞎子话不多,但该应答时会简短回应,只是总和人保持距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老陈,你这侄子挺闷啊。”吃饭时,大牛忍不住说。他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心眼直。
余烬笑了笑,推推眼镜:“孩子认生,过几天熟了就好了。”
李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出来讨生活,不容易。多吃点。”说着,把自己碗里一块咸鱼夹给黑瞎子。
黑瞎子看着那块咸鱼,没动,抬头看了李头一眼,声音清晰但冷淡:“不用,我够了。”
“嘿,还挺犟。”二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性子急。
余烬赶紧打圆场:“二柱兄弟别介意,孩子不习惯受人好处。”他把那块咸鱼夹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窝头掰了一半给黑瞎子,“吃吧,长身体。”
黑瞎子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口吃起来。
余烬心里清楚,要让黑瞎子真正放松,光靠说没用,得有事儿。机会很快就来了。
上船第三天,船过一处险滩。水流湍急,水下有暗礁,需要船头的人用长竹篙撑开礁石。这活儿危险又费力,平时都是大牛和二柱轮着干。可那天二柱吃坏了肚子,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大牛一个人忙不过来。
“老陈,过来搭把手!”刘老大在船头喊。
余烬应了声,把眼镜摘下小心放好,快步走过去。他接过一根碗口粗的长竹篙,站在船头另一侧。船在激流中颠簸,竹篙要准确撑在礁石上借力,既不能让船撞上,也不能让篙子滑脱,需要极好的眼力、力气和技巧。
大牛有些担心地看了余烬一眼:“陈瞎子,你行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余烬笑了笑:“试试。”
他眯起眼睛——没了眼镜,九百多度的近视让远处一片模糊,但近处还能勉强分辨轮廓。他深吸口气,将“落莲舞”中感知环境、把握时机的技巧用上,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水流的变化、船身的晃动、甚至风声的细微差别来判断。
竹篙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撑点都恰到好处,力道用得巧,既稳住了船身,又省了不少力气。大牛看得目瞪口呆,连刘老大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行啊老陈,练过?”大牛喘着气问。
“以前在码头上扛过活,瞎琢磨的。”余烬含糊带过。
黑瞎子一直站在舱口看。他看见余烬站在船头,身形在颠簸的船上稳如磐石,那根沉重的竹篙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根芦苇。更让他惊讶的是余烬那种奇特的发力方式——看似随意,却精准高效,每一次撑点都妙到毫巅。
他眼睛亮了一下。
险滩过后,船工们对余烬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水上人尊重有本事的人,余烬那一手撑船功夫,让他们刮目相看。连带着,对黑瞎子的态度也好了些,至少不再刻意避开。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上船第七天,夜里停泊在一个小镇码头。刘老大说要去镇上补给些东西,让船工们轮流上岸放松。余烬本来不想去,但大牛硬拉着他:“走啊老陈,镇上张寡妇家的酒不错,便宜又够劲!天天在船上闷着,人都要发霉了!”
余烬推脱不过,只好嘱咐黑瞎子:“待在船上,别乱跑。李头在,有事找他。”又偷偷塞给李头几个铜板,“李头,帮忙照看下孩子,我去去就回。”
李头点点头:“放心吧。”
余烬跟着大牛他们上了岸。小镇不大,但因为是水路码头,晚上还挺热闹。张寡妇的酒铺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笑骂声不绝于耳。余烬不太喝酒,只陪了一小杯,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船工们吹牛扯淡,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余烬心里总有些不安,便借口解手出了酒铺,快步往回走。快到码头时,他看见自家船停泊的地方围了几个人,隐约有争吵声。
余烬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只见船头甲板上,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黑瞎子和李头。李头把黑瞎子护在身后,脸上赔着笑:“几位爷,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几位,我替他赔个不是……”
“不懂事?”为首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斜着眼,“这小崽子撞了老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我看是欠收拾!”
余烬目光一扫,看见黑瞎子紧抿着嘴,脸色发白,但眼神冷硬,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仔细一看,是半块窝头,已经捏碎了。他脚边有个破瓦罐摔碎了,咸菜撒了一地。看来是黑瞎子晚上饿了,想找李头要点吃的,不小心撞到了这几个人。
“怎么回事?”余烬分开围观的人,走上甲板,脸上已经挂起了惯常的和气笑容。
疤脸汉子转头看他:“你谁啊?”
“我是孩子他叔。”余烬走到李头身边,看了看黑瞎子,“撞到人了?”
黑瞎子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但紧绷:“我端碗出来,他们突然转身,撞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余烬连忙对疤脸汉子拱手,“孩子没看路。几位爷大人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这样,我这儿有点钱,请几位喝杯酒,算赔罪。”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板。
疤脸汉子看了看铜板,又打量余烬,见他穿着普通,戴着眼镜像个穷酸书生,眼神轻蔑起来:“就这几个子儿?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这身衣服刚做的,被这小崽子一撞,脏了!还有,老子脚被他踩了,现在还疼!没一两银子,今儿这事儿没完!”
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碰瓷讹钱。
余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是客气的:“这位爷,一两银子……我们跑船的实在拿不出。要不这样,衣服我给您洗干净,脚要是真伤了,我背您去瞧大夫,药钱我出。”
“洗?你洗得干净吗?这是绸子的!”疤脸汉子得寸进尺,伸手就要来抓余烬的衣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余烬时,一直沉默的黑瞎子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你的鞋。”
疤脸汉子一愣:“什么?”
“你的鞋。”黑瞎子盯着他的脚,“你说我踩了你,但你鞋面上一点污迹都没有。我端的咸菜罐碎了,地上全是咸菜汁,如果真踩了,鞋上应该有痕迹。”
众人齐刷刷看向疤脸汉子的鞋——那是一双半旧的布鞋,虽然不干净,但确实没有新沾上的咸菜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