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说话,借着地形掩护,快速向东南方移动。出了乱葬岗,是片收割后的农田,空旷寂寥。他们不敢走大路,只在田埂、沟渠间穿行。寒冷和疲惫像附骨之疽,不断侵蚀身体。余烬还好,毕竟身体底子经过系统调整和锻炼,黑瞎子虽意志坚韧,身手灵活,但毕竟是个孩子,体力有限,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走了约一个时辰,远处出现黑乎乎的村落轮廓。余烬示意黑瞎子停下,躲进一处干燥的灌溉渠。“歇会儿,天亮前绕开村子。”
他拿出水壶,自己先喝了口冰凉的水,然后递给黑瞎子。黑瞎子看看水壶,又看看他,没接,从自己怀里掏出个更小的、不知什么材质的水囊,抿了一小口。
余烬也不强求,收起水壶,又拿出个硬面饼,掰一半递过去。这次,黑瞎子犹豫时间短了些,接过去,却没马上吃,先小心闻了闻,才小口小口、飞快地吃起来,眼睛仍警惕地扫着四周。
余烬自己啃着另一半饼,心里盘算。身上还有大约十六块大洋(出城打点、买衣物干粮等花了些),这是他们南下的全部盘缠。从京城到南方,路远迢迢,交通不便,沿途关卡林立,兵匪横行,这十六块大洋必须精打细算,用在刀刃上。
“小五,”他在心里问,“按现在这时代和位置,规划条相对安全、省钱、能尽快远离京城势力的南下路线。先考虑隐蔽和成本。”
“计算中……宿主,建议路线:”小五很快回应,“第一阶段,不直接南下,先向东,绕道通州附近。通州是运河枢纽,人多杂乱,好隐藏,而且能走运河水路南下,成本比陆路车马低,也能避开太多陆路关卡。但得先步行到通州,大概两三天。到通州后,找南下的货船或客船,搭‘黄鱼’(无票偷乘)或付点船资当帮工抵。这路线对宿主体力要求高,还得应付运河沿线的盘查和船上复杂环境。”
余烬快速消化信息。先东后南,走水路,这主意不错。通州运河码头确实鱼龙混杂,是藏身和找机会的好地方。步行过去虽辛苦,但比直接在陆路关卡冒险安全。
他把这打算低声告诉了黑瞎子,只说“听说通州那边有船能去南边,比走旱路便宜,麻烦也少”,没提小五的分析。
黑瞎子听完,沉默片刻,那双过分冷静的眼里闪过一丝思索,然后点点头,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好。”
他没问更多细节,似乎对路线本身不太在意,更在意尽快离开京城周边。
歇了约一刻钟,两人继续上路。天亮前,他们成功绕过了那个沉睡的村子,进了片丘陵地带。天渐亮,他们不敢再在旷野大摇大摆走,找了处背风向阳的山坳,在一丛茂密枯草和乱石后暂时藏身,打算白天休息,晚上再赶路。
余烬用枯枝和石块简单搭了个能挡风的小窝棚,铺上些干草叶。黑瞎子则默默在周围布了些简易预警机关——用细线连几块松动的石头,或在某些视野好的高处留点不起眼的记号。
两人各自吃了点干粮,喝了水。寒冷依旧,但有了遮挡,稍好受些。疲惫袭来,余烬靠坐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却不敢真睡熟。他能感觉到,黑瞎子也缩在窝棚另一角,呼吸轻浅,但显然也保持着警觉。
白天在紧张的半睡半醒中缓慢过去。两人几乎没交流,只有偶尔递水或食物时简短示意。一种古怪而脆弱的同行关系,在沉默和共同的危机感中,悄然建立。
夜幕再降,他们继续赶路。就这样,昼伏夜出,跋涉了整整三天。白天在荒山野岭、破庙废屋中躲藏休息,晚上靠微弱星光和余烬那点可怜的方向感(有小五辅助修正)赶路。干粮很快见底,余烬不得不在路过一些极偏僻的村落时,冒险用几枚铜板向村民买些更实在的食物,如玉米面饼、咸菜疙瘩,甚至有一次用一块大洋换来一小袋小米和一口破铁锅,在野外煮了顿热粥,让黑瞎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下。
这期间,他们遇到过两次危险。一次是差点撞上队夜间行军的溃兵,两人及时躲进深沟,屏息凝神,直到队伍远去才敢出来。另一次是路过个荒废的山神庙,里面竟盘踞着几个真流匪,幸亏黑瞎子提前嗅到烟味和隐约人声,两人绕了很远的路才避开。
黑瞎子的野外生存能力和警觉性,一次次让余烬刮目相看。这孩子好像天生就是为这种险恶环境生的,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得可怕,布陷阱、找水源、辨方向,都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有些甚至让余烬这“大人”都自愧不如。但他依旧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简短应答,几乎不说话,看余烬的眼神虽少了最初极致的冰冷,但依旧充满审视和距离感。
余烬也不急。他知道信任建立需要时间和契机。他只是尽可能做好“临时同行者”该做的事:规划路线、找食物和落脚点、承担更多体力活、遇危险时挡在前面。他依旧一副随和、有时甚至显得大大咧咧、好说话的样子,但黑瞎子恐怕已隐约感觉到,这个戴眼镜、总笑眯眯的“陈叔”(余烬自称姓陈),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那偶尔流露的、处理事情时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狠辣的手段(比如对付流匪时的果断绕行和清除痕迹),以及身上那件似乎从不离身、偶尔露出冰冷棱角的“铁扇子”,都说明了很多问题。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通州城外运河码头的桅杆和灯火。人烟渐密,路上也有了车马行人。两人不敢再穿那身满是尘土的夜行短打,在城外僻静河边,仔细洗净手脸,换回相对正常但依旧朴素的衣服(余烬换了件干净夹袄,黑瞎子则还是那身深蓝短打,但洗过了),将面罩和毡帽收起。余烬把眼镜擦得锃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带子侄出门讨生活的规矩人。
“进了城,跟紧我,别乱看,别多话。”余烬低声叮嘱,“有人问,就说我是你叔,带你去找南边跑船的亲戚学手艺。”
黑瞎子点头,眼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级别。对他来说,人多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