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城

子时，夜黑风高。

天上几颗冷星忽明忽暗，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废窑区这片地方，白天就阴森森的，晚上更是像鬼蜮。寒风刮过那些破砖烂瓦，发出呜呜的怪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余烬早就到了约定地点——窑洞东边百来步外，那第三棵早就枯死的老柳树下。他没靠近树，而是缩在树后一个背风的土坑里，身上盖了些枯草烂叶，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怀里揣着剩下的十七块大洋——出城打点花了一块，买药买吃的又花了些。袖子里藏着冰凉的铁扇子「银莲劫」，腰后别着那把磨过的柴刀。眼镜擦得干净，虽然九百多度的近视让远处的东西还是模糊，但近处勉强能看清。

他心跳平稳，呼吸放得很轻，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一切动静。他在等，也在防。防可能跟踪黑瞎子的人，防那孩子自己可能设下的套。

时间一点点过去，枯树的干枝在风里吱呀作响。就在子时整点，余烬耳朵突然一动——听到了一丝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摩擦声。

不是从窑洞方向来的，是从他侧面一堆倒塌土墙后面传来的。

来了。果然没直接从约定地点出现。

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身影，像夜猫子似的，悄无声息地从土墙阴影里滑出来。他没立刻往枯树走，而是先趴低身子，在周围几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飞快地扫了一圈，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确定安全后，他才像道影子，“嗖”地窜到枯树下，却没停留，一闪身就躲到了树干另一边的阴影里，和树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要不是余烬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余烬没马上出去。他又等了半分钟，确定黑瞎子身后没尾巴，也没别的埋伏，才慢吞吞地从土坑里挪出来，动作故意做得笨拙，好像冻僵了似的。他推了推眼镜，朝着树干方向压低嗓子：“喂。”

树干阴影里，那双像寒星似的眼睛立刻盯住了他，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温度。黑瞎子没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可靠，有没有带麻烦来。

余烬举起双手，表示没恶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轻轻放在地上，往那边推了推。“一点干粮，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布包旁边——那里放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粗布衣裤，两顶同色的旧毡帽，还有两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布面罩。这是他白天在破烂市淘换来的，一大一小。

“换上，不扎眼。”余烬说着，自己就当着他面开始脱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破灰棉袍，露出里面同样不起眼的夹袄，然后把大号的那套衣裤套上，戴好面罩和毡帽。眨眼间，他就从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流浪汉，变成了个普普通通、像是学徒或伙计的赶路人，连那副眼镜在毡帽和面罩遮掩下也不显眼了。

黑瞎子的目光在那衣物上停了几秒，又看看余烬的动作，眼里的怀疑淡了一丝，但警惕没减。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小号的那套，没立刻换，而是退后几步又隐入阴影，只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很快，他再出现时，已经换好了，同样戴上了面罩和毡帽，只露出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大，但比之前那件破棉袍利索多了。

他看了眼地上余烬没动的干粮布包（里面是几个硬饼子和一小包炒豆），没拿，只用眼神示意：走。

余烬也不废话，捡起布包背上，低声道：“跟着我，脚步轻点。离我不远不近。看我手势就停，听到不对自己找地方藏，别管我。”

黑瞎子微微点头。

余烬辨了下方向，深吸口冷气，带头朝废窑区东边更荒僻、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摸去。他没走现成的小路，专挑瓦砾堆、塌墙、干水沟这些有掩护的地方走，时不时停下听听动静，或打手势让黑瞎子隐蔽。路线弯弯绕绕，经常突然转向，既为避开可能的夜巡或眼线，也为试试身后这孩子能不能跟上、可不可靠。

黑瞎子像个无声的影子，始终和他保持十步左右距离。余烬快他也快，余烬停他瞬间就能找到掩体趴下，余烬变向他立刻跟上，选的藏身点和路线往往比余烬想的还要刁钻隐蔽。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显然超过余烬这几天的查探。

两人在夜色和废墟掩护下，像两只警觉的夜行动物，悄悄穿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片更荒凉的地带。这里已是城墙根下，墙又高又斑驳，墙根堆着不知多少年的垃圾、煤渣、碎瓦罐，臭味熏天。几处歪斜的窝棚里透出微光，是更底层的拾荒者或无处容身之人的窝，静夜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或梦话。

余烬的目标，是城墙下一个被大煤渣堆半掩的、不起眼的豁口。那豁口只有半人高，被几块烂木板和锈铁皮胡乱挡着，后面黑咕隆咚，不知通到哪儿。这是他前几天装拾荒者时，从一个老乞丐醉话里听来的——“……狗洞……通城外乱葬岗边的水沟……运煤渣的有时偷懒从那儿倒……”

他示意黑瞎子停下，自己先小心凑近，侧耳贴在那破烂遮挡上听了听，又用根细木棍轻轻拨开条缝，往里瞅。里面是条狭窄、陡斜向下的通道，满是煤灰和滑腻污物，隐约有冷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带着城外荒地的气息。

“是这儿。”余烬退回，低声说，“里面陡，滑，跟紧我，抓稳。”他先弯腰钻进去，脚下立刻踩到滑腻的东西，差点摔倒。他赶紧手脚并用稳住，同时往后伸手，示意黑瞎子抓住。

黑瞎子犹豫了一瞬，看着那只伸来的、戴着粗布手套的手，又看看漆黑滑腻的通道，最终没抓，自己敏捷地钻进来，身体紧贴通道一侧相对干爽的墙壁，利用突出的砖石和自身极好的平衡，快速往下移，居然比余烬还稳当。

余烬收回手，不在意，专心下行。通道不长，但极难走，两人都弄得满身煤灰污迹。快到出口时，余烬再次停下，示意黑瞎子别出声。出口外隐约有水流声和更猛的风声。他小心拨开出口处同样破烂的遮挡（一些枯藤破席），先探头飞快扫了眼。

外面是条结着薄冰的臭水沟，沟对面是片高低起伏的荒地，零星几棵歪脖子树和散乱的坟包，果然挨着乱葬岗。月光稍亮了些，能见度比城里好。四下望去，荒凉无人，只有风声呜咽。

“安全，快出来。”余烬低语，率先钻出，滚到水沟边的枯草丛里。黑瞎子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利落，落地没声。

两人趴在草丛里，警惕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周围真没埋伏或巡夜的，这才松口气。总算出城了。

可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开始。城外不比城内，没城墙挡风，寒风更刺骨，四野空旷，没处藏身，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野兽、土匪、溃兵、甚至城外村里可能存在的、和灭门案有关的眼线。

余烬看向黑瞎子。男孩也正看着他，面罩上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依旧充满警惕，但好像比在城里时，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有了明确方向后的锐利。

“不能在这儿久留。”余烬低声说，指向东南方，“先离开这片荒地，找个能暂歇、避风的地方，天亮前必须远离京城范围。”

黑瞎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