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落下的吻

御花园的岔路口一别，尔泰便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却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心上。

我心头憋着几分不快，索性顿住脚步，回身皱着眉望他。

他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思，快步上前，同我并肩而行，再不肯落后半步。

到了昭阳宫，尔泰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寝殿，反倒跟着我进了月华苑。

我轻轻挑眉，却没有阻止，只一眼便瞧出他心头压着事，连眉眼都染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璟妧怎么了？

尔泰沉默了片刻，像是内心挣扎了许久过后，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尔泰你觉得慕小将军……如何？

我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故意说些他不愿意听的话。

璟妧很好啊，慕小将军少年英武，气度不凡，怎么会不好？

我故意拖长尾音，眼尾扫过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尔泰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尖。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我说完这段话后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底那点沉郁又添了几分酸涩。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哑得厉害。

尔泰是啊……慕小将军这般好，配你，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他明明嫉妒得发狂，却又因为那层不能宣之于口的身份，只能泄了气一般附和着，亲手把自己放在了失败者的位置上。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眉峰狠狠一蹙，心头那点恶作剧的轻快被一股冷意冲得烟消云散。

我猛地收了笑，语气冷了下来。

璟妧你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变脸，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

尔泰我说，慕小将军……

我厉声打断他，胸口起伏着，又气又疼。

璟妧够了！你现在说这些，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可怜你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无措、愧疚，还有那点被我戳破的，不敢见光的喜欢。

尔泰见我眼眶泛红，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便要抬手拭去我眼底的湿意，可指尖刚要触到我的脸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顿在半空。

他喉结滚了滚，终究只是哑声道。

尔泰你早些休息，我去守夜。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要走，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心头又气又急，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拽回来。

可他对我素来不设防，竟半点力气也没使，只顺着我的力道往前一倾。

惯性之下，他整个人被我带着向我身上压了过来。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他带着双双倒在了榻上。

他反应极快，在落下的瞬间便用双手撑在了我的脸颊两侧，堪堪稳住了身形。

温热的呼吸瞬间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雾竹冷香，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无措。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一切声响都仿佛被隔绝。

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慌乱，也看见那深处翻涌的，再也藏不住的滚烫情意。

察觉到他呼吸乱了的那一刻，我的心跳也乱了。

鼻尖相抵，唇瓣不过寸许距离，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我们都没有说话，却都在无声地靠近，心照不宣地等着那一个吻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我缓缓闭了眼，捏着他衣角的手指轻颤，默许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就在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我时，他身形猛地一僵，骤然停住。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了理智。

他撑在我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身体僵硬得厉害。

那即将落下的吻，终究停在了半分之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克制。

尔泰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尔泰抱歉……

尔泰猛地抽身起身，衣袂带起一阵仓促的风，头也不回地离了内殿。

门被轻轻合上，殿内一下子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我仍怔怔躺在榻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靠近时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可那人，却又一次逃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揪着，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我拒了赐婚，我恼他口是心非，我气他一味退让，我连那一步都主动迈了出去。

他明明也想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的滚烫，他靠近时的颤抖，他差一点就落下的吻。

可他还是停了，还是走了。

是不敢，是不能，还是……根本就不愿？他到底在顾忌什么，在挣扎什么，又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