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晚上，阖上眼后，我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里，身子忽冷忽热，像被抛在滚热的炭上，又被按进刺骨的冰水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的晌午。迎春见我醒了，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半扶起来，在我身后垫了个软枕。

迎春怎么样了，公主，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微动。往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也蒙着一层水汽，像被薄雾笼住的湖面。

璟妧好多了……尔泰呢？

迎春见我发干的嘴唇，立马起身去了桌前倒水，又一边说着。

迎春公主后半夜发了烧，福二公子照顾了公主一晚上，早晨便去尚书房了。

璟妧那他岂不是累坏了？

我接过迎春倒好的温水，迎春眉眼弯弯，带着轻佻上扬的语气。

迎春可不是嘛，今早奴婢见到二公子的时候，眼下尽是淡青，估摸着一晚上没合眼呢。

我笑出了声，随后便起身下了床。

午后，桂香掠过窗棂飘进房内，我正侧卧在贵妃榻上看着话本子，余光就瞥见迎春端着黑釉药碗走了过来。

我连忙往榻里缩了缩，偏过脸去，将那股苦涩的药味隔绝在鼻息之外。

璟妧苦的很，我不喝了，拿下去吧。

迎春见我脸色虽好了些，眉宇间却仍带着病后的气虚无力，又耐着性子劝道。

迎春公主，您从小就不喜喝药，可是不喝药怎么会好呢。您就喝了吧，您好了，奴婢才能安心呀。

璟妧不要不要，你端去桂花树下倒了便是。

我随手将话本子推开，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迎春看着我这模样，又是无奈，又不敢真的违逆。

刚转身，就望见了尔泰就从门口走了进来，迎春似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尔泰进门，目光扫过我和迎春的对峙，以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便已将眼下的情形猜得八九不离十。

尔泰给我吧。

尔泰接过了迎春手中的药碗，缓步走来，青色衣袍微垂，行至榻边便轻身落座。

尔泰用指尖试了试碗沿的温度，就看见璟妧闹脾气似的趴在桌上，声音低柔裹着几分哄意。

尔泰药刚温好的，喝了便好得快些。

璟妧不想喝，苦……

璟妧柔声应着，尾音轻轻拖长，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尔泰低低笑了一声，他早已习惯了璟妧每次生病时这副耍赖的模样，总要人哄上半天才肯乖乖喝药，没人看着的时候，便偷偷把药倒掉。

尔泰一口喝掉会好些，看在我照顾你一晚上的份上，公主殿下赏个面子？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撞进尔泰眼底温柔的笑意里，又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倦意，心便软了下来，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药。

闻着那浓郁的苦涩药味，我鼻尖微皱，接过药碗却迟迟不肯送入口，眉尖拧着，眼底藏着几分委屈的抗拒。

几秒后，我终于皱着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璟妧照顾我一晚上，你不回府休息吗？

我闷闷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尔泰眉梢轻挑，伸手将桌边那碟蜜饯推到我面前，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尔泰等会就走了，今天纪师傅还狠狠地批评了我听课犯困呢。

我抬眼望去，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哪里有半分被批评的窘迫，只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在心里偷偷腹诽：跟个傻子一样……

“老佛爷到，晴格格到——”

门外传来通传太监拉长了的嗓音，晴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佛爷走了进来。尔泰见状，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老佛爷尔泰也在啊，这个时辰，你应该刚从尚书房下学吧？

老佛爷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在尔泰和我之间淡淡扫过。尔泰却神色自若，从容地如实回禀。

尔泰昨夜公主落水，臣与公主自小一起长大，实在担心，得了空便过来看看公主，还珠格格也对此十分抱歉，永琪便托了臣来看望公主。

老佛爷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是在听到“还珠格格”四个字时，眉宇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尔泰见状，便识趣地找了个由头先行告退，将空间留给了我们三人。

我心中却微微一沉：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替小燕子说话，看来尔泰果然是喜欢小燕子的……

我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也连忙站起身，和晴儿一左一右扶着老佛爷在软榻上坐下。

璟妧老佛爷，您怎么亲自来啦。

老佛爷听出我语气里难掩的虚弱，眼中泛起疼惜，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宠溺地笑道。

老佛爷哀家昨天就没来，今天还不要来看看我的璟妧吗？身子如何了，昨天见你落水，可真是把哀家吓坏了……

璟妧已经好多啦，老佛爷。

晴儿看见桌上空了的药碗，眉眼弯弯，又打趣起来。

晴儿老佛爷，您瞧，还得是尔泰来，璟妧才肯乖乖喝药呢。

我的耳尖涮地一下红透，埋着脑袋靠在老佛爷怀中撒起娇赖，控诉着晴儿。

璟妧才没有呢，晴儿净会笑话我~

我的声音软软的，又带着些羞赧，老佛爷被逗笑了，拍了拍我的脑袋，我也起了身，还对着晴儿做了个鬼脸。

老佛爷对了，这次回来，哀家决定把你和晴儿的终身大事給定下来，晴儿，你觉得尔康和永琪如何啊？尔泰倒也是不错，璟妧觉得呢？

“老佛爷~”

两道娇软的声音同时响起。晴儿听见“尔康”二字，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昨日盂兰盆会上，他与紫薇相谈甚欢的亲密模样，心头微涩，垂眸掩去了一丝失落。

璟妧老佛爷，我和晴儿还想多陪您两年呢。

晴儿是呀，我们能留在老佛爷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老佛爷又说傻话，那天提起这事，愉妃喜欢晴儿喜欢得紧，皇帝就说要晴儿配给永琪，璟妧配给尔康，小燕子配给尔泰。但今天我一来这昭阳宫啊，我就觉得皇帝要乱点鸳鸯谱喽。

老佛爷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温热的指尖带着宠溺。我的脸颊瞬间浮起一片红晕，心跳也骤然失序，连忙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