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走廊的冰冷墙壁还烙在背上,林夕跌跌撞撞冲出酒店时,暴雨正倾盆而下。雨水瞬间浇透单薄的礼服,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拦到的出租车,只记得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惊疑的一瞥——一个浑身湿透、妆面斑驳、眼神空洞的女人,在深夜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公寓门锁发出咔哒轻响的瞬间,林夕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她甩掉灌满泥水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湿透的礼服黏腻地裹着身体,像一层冰冷的茧。没有开灯,她径直走向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浇下,皮肤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滑坐在瓷砖地上,蜷缩着抱住膝盖,任由水流冲刷。婚礼上程阳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伴郎手背的触感,香槟的酸涩,宾客的窃窃私语……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撞击,最终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碾碎。醒来时,窗外天色灰蒙。头痛变成了沉重的钝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密的刺痛。她挣扎着起身,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摸了摸额头,滚烫。床头柜上,昨晚胡乱扔下的抗抑郁药片散落着。她抓起水杯,灌了几口冷水,试图压下喉咙的灼烧感,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生疼。身体深处传来清晰的信号:她病了,病得突如其来,病得气势汹汹。手机屏幕亮起,是周然的信息:“夕夕,你还好吗?昨晚后来……”林夕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她不想解释,不想回忆,甚至不想思考。高烧像一层厚重的迷雾,包裹着她,让她只想沉沉睡去。她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光线和声音,也隔绝那个混乱不堪的世界。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固执地响起,一声接一声,穿透被子和高烧的屏障,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林夕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但那铃声像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持续不断。她终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眩晕感让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程阳。他换下了昨晚那身刺眼的西装,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他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正焦躁地抬手想再次按门铃。林夕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抗拒淹没。他来干什么?看笑话?还是继续昨晚那场未完成的审判?她猛地拉开门,冰冷的空气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程阳显然被她的样子惊住了。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身上只套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整个人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她,却被林夕猛地挥开。“滚。”她挤出这个字,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程阳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取代。“你发烧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周然说你没接电话,她担心你出事。”“关你什么事?”林夕冷笑,高烧让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里面的敌意却异常尖锐,“程大摄影师现在这么闲?还是觉得我病倒了,正好给你一个扮演救世主的机会?”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过去。程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侧身强硬地从她身边挤进了门,顺手关上了门板,隔绝了楼道里的冷风。“你出去!”林夕被他突如其来的闯入激怒,转身想推他,一阵剧烈的眩晕却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程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这一次,林夕没能立刻挣脱。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惊人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这温度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某个依偎着看日落的黄昏。但下一秒,这荒谬的联想就被更深的屈辱感淹没。“放开我!”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喘息着瞪着他,“程阳,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装什么好人?看我这样你是不是特别解气?特别有成就感?”程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放下手里的袋子——里面隐约露出药盒和水果的轮廓——然后径直走向厨房。林夕听到水流声,然后是翻找杯子的声音。她靠着墙滑坐在地板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与体内的高热形成诡异的对抗。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因为压抑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脚步声靠近。一杯温水被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旁边还有两颗退烧药。“把药吃了。”程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夕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他。他蹲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他看起来并不比她好多少,同样疲惫,同样狼狈。但这副样子,在她此刻被高烧和怨恨扭曲的视野里,只显得更加虚伪。“拿走。”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程阳沉默地看着她抗拒的后脑勺,眼神复杂。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最终只是收紧了拳头,抵在膝盖上。空气里只剩下林夕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林夕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头痛和身体的酸痛让她昏昏沉沉。她感觉到程阳起身,脚步声在房间里走动。他似乎在收拾她昨晚胡乱扔在地上的湿衣服,又去卫生间拿了干毛巾出来。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搭在她头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试图吸走她发间的湿气。这个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夕强撑的硬壳。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程阳,嘶声质问:“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程阳!看着我病得爬不起来,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赢了!你满意了?!”程阳拿着毛巾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林夕眼中翻腾的泪水、愤怒和深不见底的痛苦,看着她因为高烧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三个月来的逃避、争吵、互相伤害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最终定格在昨晚走廊里她绝望的眼神上。一种深沉的疲惫感,混合着无力、懊悔和某种无法言说的钝痛,沉沉地压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和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他看着她,声音沙哑而疲惫,像跋涉了千里的旅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林夕……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这句话像投入油桶的火星。林夕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所有的委屈、愤怒、被背叛的痛苦、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唯一能抓到的东西——那个被她枕了一夜、此刻就在身侧的蓬松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程阳的脸砸了过去!“你现在知道好好说话了?!”枕头带着风声砸在程阳脸上,柔软的羽毛在冲击下四散飞溅,有几片沾在了他错愕的脸上。力道并不足以造成伤害,但那瞬间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林夕那声撕裂般的质问,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两人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上。枕头落地,无声无息。飞散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落。程阳维持着被砸中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沾着几片白色的羽毛,眼神空洞地看着林夕。林夕砸完那一下,仿佛也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一头濒死的幼兽。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羽毛落地时那微不可闻的轻响。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胸口,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