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折射着宴会厅水晶吊灯过于明亮的光,气泡在细长的高脚杯里不断上浮、破裂。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食物和某种甜腻的喜庆气息。林夕捏着杯脚,指尖冰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腹。她站的位置巧妙,刚好能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宴会厅另一侧那个熟悉的身影。程阳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似乎比三个月前短了些,衬得下颌线更显凌厉。他侧身对着她,正和一个穿着藕粉色小礼服的女人说话。那女人林夕认识,是程阳工作室新招的后期剪辑师,叫苏晓。苏晓仰着脸,不知说了什么,程阳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但足够清晰的笑容。他甚至还微微倾身,点了点头。林夕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她猛地灌了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点燃了一把火,一路烧到胃里。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她像个幽灵一样在心理咨询室和空荡荡的公寓之间游荡,吞咽着抗抑郁药片,在周然的监督下艰难地恢复体重。而他呢?他看起来……很好。好得刺眼。那身西装是新的吗?他什么时候剪的头发?那个笑容……他有多久没对她那样笑过了?一股尖锐的酸楚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直冲头顶。她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视线扫过全场,精准地捕捉到目标——新郎的伴郎,一个据说家境优渥、性格开朗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杯和几个朋友谈笑风生。林夕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扬起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点刻意甜腻的笑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过去。“嗨,”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足够吸引对方的注意,“能帮我拿杯酒吗?那边人太多了。”她微微歪头,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求助和无辜。伴郎愣了一下,随即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几分脆弱美感的女人吸引了。他立刻殷勤地应道:“当然!香槟?还是红酒?”他转身去取酒,林夕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牢牢锁在程阳身上。程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目光穿过人群,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直打在林夕脸上。他看到了她脸上那抹刺眼的笑容,看到了她微微倾向伴郎的姿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眼神里翻涌着林夕无比熟悉的、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林夕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接过伴郎递来的新酒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声音更软了几分:“谢谢。”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烧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视线却挑衅地迎向程阳。程阳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低声对苏晓说了句什么,然后拨开人群,大步朝林夕走来。他的步伐又快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林夕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压抑的风暴,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更强烈的叛逆同时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往伴郎身边靠了半步。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程阳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跟我出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火星。“你干什么?放开我!”林夕挣扎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拔高,引得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她试图甩开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程阳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和周围的目光,拽着她,几乎是拖着她,穿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侧门,走向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廊尽头是洗手间的方向,灯光比宴会厅暗了许多。程阳猛地将她甩开,力道之大让林夕踉跄着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林夕!”程阳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嘶哑,“你非要这样?非要这样伤害我?在这种地方?!”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礼服渗入皮肤,却丝毫无法冷却林夕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酒精在血液里奔涌,放大着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被抛弃的恐惧。她站稳身体,抬起头,迎上程阳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痛苦的眼睛,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冷笑。“伤害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酒精熏染后的尖锐,“程阳,你告诉我,是谁先开始的?!”她往前逼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像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是谁在影展上先招惹的我?是谁先拍下那张该死的日落照片?是谁一次又一次,用沉默当武器,用回避当盾牌?!”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是谁在我说害怕异地的时候,骂我自私?!是谁在拉黑之后,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工作室里酗酒?!”程阳的脸色在她一句句的质问中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最终只是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看看你现在,”林夕的目光扫过他剪裁合体的西装,扫过他打理过的头发,最终落回他写满痛楚的脸上,语气里充满了刻骨的嘲讽,“三个月,你过得真不错啊程阳。新西装?新发型?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宴会厅的方向,“新同事聊得也很开心嘛。”“我没有……”程阳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无力的辩解。“你没有?”林夕打断他,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猛地抬手,指向宴会厅的方向,指尖因为激动而颤抖,“那你刚才在干什么?对着她笑得那么开心?程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彻底从你的世界里清除出去,你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生活了?就像丢掉一堆垃圾一样?!”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掉下来。左颧骨那道淡白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明显了些。程阳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混合着恨意和绝望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到了她刻意扬起的、带着挑衅的笑容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毁倾向。他看到了自己这三个月的逃避和自欺欺人,在她尖锐的指控下无所遁形。他想说不是那样的。他想说他过得一点也不好,每一个夜晚都像浸泡在冰冷的啤酒里,工作室的地板堆满了空罐子,撕碎的签证材料背面那句没写完的“林夕,那天黄昏……”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梦魇。他想说他刚才只是出于礼貌回应同事的搭话,那个笑容空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是,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看着她用伤害自己来刺痛他的方式,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沉重得无法吐出。他们像两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的丝线就勒得越紧,直至窒息。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欢笑,像隔着一个世界。只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碰撞、撕扯。程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绝望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只剩下破碎的浪花和无尽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