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俊那边已经挂断了连线，但“浣熊干洗店”疯狂打赏的余波还在直播间里震荡。在线人数稳稳停在二十万以上，评论滚动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礼物特效此起彼伏，将屏幕映得五彩斑斓。
李星命看着这纷乱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原主记忆里，这大概是这个小直播间从未有过的“盛况”。可惜，她对这种虚拟的热闹毫无感觉，只觉得那些闪烁的光效有些刺眼。
“第一卦已结。莫再刷礼物。”她开口，声音清冷，穿透了评论区狂欢的噪音，“我看缘，不太看重钱。”
这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大师牛逼！视金钱如粪土！】
【装什么清高，有钱不赚？】
【这才是真高人！那些算命骗钱的看看！】
【大师看我！我私信你了！求求了！】
【寻父三年那个兄弟呢？刚才刷了好多礼物！】
评论里，“寻父三年”这个ID被反复提及。果然，几条高额礼物公告接连跳出：
【“寻父三年”赠送了“梦幻城堡”x5！】
【“寻父三年”赠送了“宇宙飞船”x3！】
李星命点开私信列表，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寻父三年”发来的信息。一连十几条，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恳求，夹杂着数个不同金额的打赏截图，最后几条几乎带着哭腔。
她点开最后一条，里面附着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方脸，浓眉，眼神敦厚，穿着普通的工装夹克，站在一辆旧货车前。还有姓名：崔成国。生辰：1968年5月11日（农历四月初六），辰时。最后是一段话：“我爸三年前开货车送货后失踪，警察立了案，找了好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妈眼睛都快哭瞎了。大师，求您看看，我爸到底在哪？是死是活？只要能找到，我倾家荡产都行！”
照片上的男人眉宇间有一层淡淡的黑气，印堂晦暗，命宫已黯。这是典型的横死之相，且魂魄有极大的怨气与不甘，被强行禁锢于某处，不得超脱。
李星命指尖轻点桌面。这桩因果，比金浩俊那桩要深重得多，牵扯的也不仅仅是走失。
“寻父三年。”她念出这个ID。
评论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
【选他了？】
【崔哥！崔哥快出来！大师叫你了！】
【寻父三年：我在！大师我在！您看到了吗？求您帮我！我爸他……】
“连线。”李星命打断了他激动的刷屏。
连线请求几乎秒接。屏幕再次分割，右侧出现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脸庞瘦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背景是一间略显杂乱的卧室。他叫崔俊昊，此刻紧紧抓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分屏里的李星命，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大师……”他一开口，声音就哑了，“我爸崔成国，三年前，2014年10月23号晚上，开着他的小货车出去，说是接了个临时的短途送货单，去仁川港附近。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车在港口一个偏僻的停车场找到了，车上没人，货也不见了。警察查了好久，说可能是劫财，也可能是我爸自己卷了货跑了……但我爸不是那种人！他老实了一辈子，怎么会……”崔俊昊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贴了无数寻人启事，悬赏也发了……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我妈身体越来越差，我……我快撑不下去了。”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要把这三年的焦虑和痛苦全部倾倒出来。直播间的观众也听得屏息，刚才狂欢的气氛沉淀下来，染上了一层凝重。
李星命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崔俊昊的脸上。子女宫暗淡无光，父母宫更是塌陷晦暗，直系血亲横死且尸骨难寻的征兆非常明显。
“生辰八字无误？”她问。
“绝对无误！是我妈亲口说的，我还查了家里的户口本和老黄历核对过！”
李星命闭目。神识再次沉入那片需要极力榨取才能窥见一丝天机的命理之海。这一次的推演比方才更加滞涩，仿佛有浓重的血色和怨气缠绕在目标人物的命线上，干扰着清晰的脉络。
照片、八字、失踪时间、地点……信息碎片在她识海中旋转。她“看”到的，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潮湿、阴冷、黑暗、被重重压覆的窒息感，还有一股强烈的、被背叛的愤怒与不甘。方位……西南。不远。甚至……很熟悉。
她睁开眼，看向崔俊昊：“你现居何处？”
崔俊昊愣了一下：“我？我住在首尔衿川区，就是我家老房子这里。我爸出事前我们就住这儿。”
“衿川区……”李星命指尖轻划，如同在虚空中描摹地图，“你住址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有一所学校。中学，或高中。”
崔俊昊皱眉思索：“西南……两公里……学校？那附近是有几所学校，首尔衿川工业高中？还是衿川中学？大师，您的意思是……”
“你父亲，就在那里。”李星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在学校？”崔俊昊愕然，“这怎么可能？学校我们都问过，警察也排查过附近……”
“不在明处。”李星命打断他，“在地下。被掩埋。”
“轰——！”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崔俊昊耳边，也炸在了整个直播间。评论区瞬间被无数问号和惊叹号淹没。
【埋在学校地下？？？】
【卧槽！这信息量！】
【真的假的？杀人埋尸？】
【学校？这也太吓人了！】
【大师你别吓人啊！】
崔俊昊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埋……埋在地下？学校？大师……您……您能说具体点吗？哪个学校？具体位置？”
李星命微微蹙眉，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感知：“旧操场。东南角，靠近围墙和一棵大树的地方。土是新覆过，但不过三年。下有水泥碎块掺杂。”
旧操场？东南角？大树？
崔俊昊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衿川工业高中！那所学校确实有个老操场，几年前说要翻新，但一直拖着。他高中就是在那里读的！操场东南角……好像是有几棵老槐树！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又瞬间冰凉。
“是……衿川工业高中？”他声音发颤。
“名字无关紧要。”李星命道，“位置我已告知。你现在便可去验证。”
“现在？去学校？夜里？”崔俊昊有些慌乱，“学校锁门了，而且……”
“翻墙。”李星命说得干脆直接，“你若信我，便去。若不信，此卦作罢。”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而不是指引一个人去可能挖掘自己父亲尸骨的地点。
崔俊昊盯着屏幕里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睛。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他想起了金敏俊找到表弟时那崩溃的泪水，想起了这三年来无数个绝望的夜晚。
一股混着恐惧、愤怒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冲动攫住了他。
“我去！”他猛地站起来，抓过一件外套，“大师，您别断线！我带您去！”
他拿起手机，将后置摄像头打开，冲出了家门。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通过直播传出来。二十多万观众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评论刷得飞快。
【真的去了！我的天！】
【这要是真的挖出……我不敢想。】
【刺激！直播挖尸？？】
【已报警！不管真假，这事太严重了！】
【楼上别乱报警！万一不是呢？】
【附近有没有衿川区的兄弟？一起去看看啊！】
【我住附近！我骑车过去！给崔哥壮胆！】
【我也在！等我！】
果然，评论区开始出现几个自称住在衿川区，甚至就在学校附近的ID，纷纷表示要赶过去。直播的热度吸引了越来越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崔俊昊一路狂奔，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衿川工业高中那熟悉的围墙。他绕到侧面，找到一处矮墙，费力地翻了过去，跳进校园。手机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是黑暗的校园、空旷的楼舍轮廓，和远处路灯投下的模糊光影。
“操场……操场在东边……”他喘着气，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地。很快，一片开阔的、长着杂草的旧操场出现在镜头里。地面是夯实的土质，边缘有些破损的水泥看台。
“东南角……”崔俊昊朝着那个方向跑去。果然，靠近围墙的地方，有几棵黑黢黢的大树轮廓。他跑到树下，用手机电筒照着地面。
这一片的地面看起来似乎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土质似乎稍微新一点，颜色略浅，杂草也比旁边稀疏矮小。
“是这里吗，大师？”他声音抖得厉害。
“树下，距围墙约三步。”李星命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冷静得不像在指认埋尸地，“表层土下约半米。”
崔俊昊跪了下来，伸手去扒拉那些土。土质不算太硬，但他手指很快就被碎石和土块磨破了。
【崔哥没带工具啊！】
【用手挖？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刚才说附近的兄弟呢？到了没？】
【来了来了！我在墙外！马上进来！】
很快，镜头里出现了另外两道光束。两个年轻男人翻墙跳了进来，跑向崔俊昊。
“崔哥？是‘寻父三年’吗？我们是看直播过来的！”其中一个喊道。
崔俊昊抬起头，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点了点头。
那两人也没带专业工具，但其中一个从背包里掏出两把勉强能用的园艺铲，还有一个强光手电。他们没多问，也蹲下来开始帮忙挖。
三个人围着那片区域，奋力挖掘。泥土被一铲一铲翻开，露出下面更潮湿的土层。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三十万，平台似乎监测到了异常流量和敏感内容，第一次警告弹窗跳了出来：
【平台提示：请勿传播血腥、暴力、令人不适或可能违法的内容。】
崔俊昊根本顾不上看。他机械地挖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真的，千万不要是真的……
但越往下挖，土质越显异常，混杂着一些碎砖块和水泥渣，就像李星命说的那样。
突然，一个帮忙的年轻人“啊”了一声，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物，不是石头。他用手电仔细照去，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
一只已经腐烂见骨、裹着些许残破衣料的手，赫然出现在土坑中！
“啊——！”拿手电的年轻人吓得往后一坐。
崔俊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只从泥土中伸出的、属于他父亲的手。那手上，还戴着一只他熟悉的、表盘磨损严重的旧手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播间里，评论有刹那的空白，随即是更加疯狂的刷屏和尖叫般的文字。礼物特效诡异地还在闪烁，与这恐怖画面形成荒诞的对比。
第二个、第三个平台警告接连弹出，红色字体刺眼：
【严重警告！您的直播间涉嫌传播极端不适内容！】
【立即停止！否则将强制封禁！】
崔俊昊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着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猛地扑到坑边，用手疯狂地去刨周围的土，哭嚎出声：“爸——！爸啊——！！”
另外两个帮忙的人也吓呆了，但还算清醒，其中一个颤抖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报……报警！快报警！”
警笛声仿佛在遥远的地方响起，又似乎很快由远及近。
李星命平静地看着分屏里那混乱、恐怖、悲伤到极点的画面。她能感觉到，那股缠绕的怨气，在尸骨重见天日的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丝，但深重的恨意与不甘依旧浓烈。
她微微叹了口气，对还在崩溃哭嚎的崔俊昊说了一句：“节哀。真相不远了。”
然后，屏幕骤然一黑。
【该直播间因涉嫌传播违规内容，已被永久封禁。】
所有声音、画面、评论，瞬间消失。
李星命看着电脑屏幕上“封禁”的字样，眨了眨眼。她不太明白“永久封禁”是什么意思，但大概知道直播结束了。
也好，有些吵。
她揉了揉眉心。连续两卦，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强行推演，消耗不小。困意袭来。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首尔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远处，似乎隐约能听到警笛的声音，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她对此并不关心。卦象已显，因果已动，剩下的事情，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该去处理的。
爬上那张对于她百年修行生涯来说太过柔软的单人床，李星命闭上眼，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均匀。
她沉沉睡去，对即将席卷网络的、关于“衿川高中埋尸案”与“神秘算命主播”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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