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首尔的霓虹在后视镜里缩成一片迷离的光斑。金敏俊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车载导航沉默着，而他耳机里传来的，只有那个自称一百五十八岁的主播清冷平静的声音。

“前方两公里，转入京釜高速公路，往大邱方向。”

他依言驶入。高速公路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而他是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追逐着一个荒诞到近乎残忍的希望。直播分屏里，那个叫李星命的女孩只是静静坐着，偶尔垂眸，指尖在膝上轻点，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度。

评论区早已炸开。

【真的在去大邱的路上？不是演戏？】

【车牌我查了，确实是注册在大邱的车，车主姓金！】

【太疯狂了，直播寻亲？】

【主播刚才的画像是真的吗？好像刑侦剧里的模拟画像……】

【浣熊哥脸色好差，手都在抖。】

【如果是剧本，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金敏俊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喉结动了动。他关闭了评论显示，只留下连线的画面。他需要集中精神，也需要……一点勇气。

“主播。”他声音沙哑，“你刚才说，他右腿微跛，智力……迟缓？”

“嗯。”李星命的回应简短，“惊吓，跌伤，久未得妥善医治所致。魂有离散，智窍未全开，但非痴傻。可简单劳作，识人。”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上。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着“哥哥等等我”的圆脸小子，会变成这样吗？这十几年，他是在怎样的环境里度过？

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那年他十二岁，只是贪玩多看了一眼街边的游戏机，松开手不过几十秒，回头人就不见了。市场人潮汹涌，从此天各一方。家庭因此蒙上阴影，母亲至今郁郁寡欢，父亲则将所有精力投注于寻找，家业都荒废了。而他，金敏俊，背负着“弄丢弟弟”的罪名长大，成了家族里那个沉默寡言、努力想弥补一切的影子。

“为什么……在福利工坊？是被拐卖后遗弃？还是……”他不敢问下去。

“非拐卖。”李星命道，目光似乎能穿透屏幕，看到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是自己走失后，流落街头，被巡查警员发现。因无法说清来历，辗转数处，最终安置于此。档案记录为无名氏，后由工坊朴姓负责人取名朴正宇。”

自己走失……金敏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至少，不是被坏人刻意带走折磨。可是流落街头，受伤，被当做无名氏……哪一种都不比被拐卖轻松。

“还要多久？”他问，声音里的疲惫再也掩不住。

“一个半小时车程。下高速后我指路。”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偶尔车辆超车的风声。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五千，并且还在持续上涨。平台管理员似乎也被惊动，将直播间推上了热门标签#实时寻人#。无数闻讯而来的观众屏息等待着，分享着链接，将这个深夜的直播变成了一个微小而奇异的社会事件。

有人开始搜索“大邱寿城区安康残疾人福利工坊”，竟真的找到了相关信息——一家规模不大的民办福利机构，主要接收轻度智障或肢体残疾的青少年及成人，提供简单技能培训和庇护性就业。官网照片陈旧，地址偏僻。

【找到了！真的有个安康工坊！地址是……】

【天啊，难道主播说的是真的？】

【这种地方一般不会公开收容者照片，没法核对是不是那个人啊。】

【等到了就知道了，浣熊哥肯定认得出自己表弟。】

【万一不是呢？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金敏俊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他无数次想开口问更多细节，又怕听到更残酷的真相。他只是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路灯，仿佛在看自己过去十几年灰暗的人生甬道。

“前方出口，寿城区。”李星命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打起精神，驶出高速。按照李星命的指示，在夜色中穿过略显陈旧的城区街道，路灯稀疏，建筑低矮。导航上根本没有“安康工坊”的详细定位，他完全是依循耳机里那些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指令。

“左转，进小巷。”

“直行三百米，右侧有红色铁门的小院。”

车灯照亮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果然是一扇略显斑驳的红色铁门，旁边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白色牌子，上面写着“安康福利工坊”，字迹有些褪色。院里是一栋老旧的三层楼房，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金敏俊将车停在巷口，熄火。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安全带。他拿起手机，看着分屏里依旧平静的李星命。

“我……到了。”他说，声音发颤。

“嗯。”李星命应道，“人在二楼最东侧房间，靠窗下铺。此时应已入睡。敲门需轻，莫惊扰他人。”

金敏俊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灌入。他拿着手机，打开摄像头后置镜头，对准那扇红色铁门。直播画面切换成了他视角的实时景象。评论区疯狂滚动，但金敏俊已经无暇去看。

他走到铁门前，犹豫了一下，按响了门铃。许久，才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睡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打开了里面的小门，隔着铁栅栏疑惑地看着他。

“请问……这里是安康工坊吗？我找朴负责人。”金敏俊尽量让声音平稳。

老者打量着他：“我就是朴在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目光落在金敏俊举着的手机上，“你这是……？”

“很抱歉深夜打扰。”金敏俊喉头哽咽了一下，“我……我想找一个叫朴正宇的孩子。不，他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他本名叫金浩俊，是我表弟，十几年前走失了……我得到一些线索，说他可能在这里。”

朴在民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我们这里确实有个叫朴正宇的孩子，来了七八年了。但是……”他顿了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地址并不公开。”

金敏俊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转向他，指着分屏里的李星命：“是这位……主播，帮我算出来的。她在直播，很多人都看着。朴先生，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看一眼就好，如果是我弟弟……我们找了他十几年了。”

朴在民看向屏幕里沉静的少女，又看看金敏俊激动的脸，沉默了片刻。老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了然的叹息。

“先进来吧。”他终于说道，打开了铁门，“小声点，孩子们都睡了。”

金敏俊几乎是踉跄着跟了进去。小院很朴素，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朴在民领着他走进楼房，楼梯昏暗，墙壁上有孩子们稚拙的图画。每走一步，金敏俊的心跳就重一分。

二楼走廊寂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走到最东侧房间门口，朴在民停下，低声道：“这里面住着四个孩子。正宇……浩俊在最里面靠窗的下铺。”他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的灯光和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

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朴在民打开手机电筒，光线柔和地照向靠窗的位置。

下铺上，一个少年侧身蜷缩睡着，被子盖到下巴。脸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圆润的轮廓依稀可辨，眉骨处果然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嘴唇紧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露在被子外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是长期做手工活的样子。

金敏俊像被钉在原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那个缺了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脸，与眼前这张沉睡中带着怯懦与疲惫的少年的脸，在记忆的碎片里重叠、交错。

是他。

即使十几年光阴磨损了样貌，即使伤痕和困苦刻下了印记，但血缘里的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怀疑和防备。

金敏俊猛地捂住嘴，压抑住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他颤抖着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那张睡颜。直播间里，评论瞬间停滞了，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潮水般的弹幕爆发：

【像！真的像小时候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疤！和主播画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的天……真的找到了……】

【哭了，我他妈看直播看哭了。】

【主播是神吗？？？这怎么可能？？？】

【浩俊啊……真的还活着……】

朴在民轻轻拍了拍金敏俊的肩膀，示意他出去说话。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朴在民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孩子是2010年初被派出所送来的，在街头流浪时被发现的，右脚扭伤感染，发烧，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治了好久才好，但腿脚落了点毛病，脑子也吓着了，反应慢，话少。我们给他取名正宇，希望他能堂堂正正、气宇轩昂地生活。他很乖，就是……总像在害怕什么，睡觉常惊醒。”

金敏俊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他对着手机，哽咽着对分屏里的李星命说：“是……是他……是浩俊……谢谢……谢谢你……”

李星命静静看着他崩溃的模样，脸上并无得意或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这悲欢离合的剧本。

“他魂中仍有惊惧印记，需亲人陪伴化解。”她缓缓道，“但命线已续，往后岁月，可平安康健。你身上背负的业障，至此可消大半。”

金敏俊说不出话，只是不住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颤抖着手，在直播界面上找到了打赏功能，将账户里所有余额——原本打算用于继续寻人的一笔钱——全部兑换成最高额的礼物，连续点击。

屏幕上，华丽的虚拟特效接连炸开，几乎淹没了直播画面。

【“浣熊干洗店”赠送了“宇宙飞船”x10！】

【“浣熊干洗店”赠送了“梦幻城堡”x10！】

【“浣熊干洗店”赠送了……】

礼物公告疯狂刷屏，将更多观众吸引进来。直播间人数突破了十万，并且还在飙升。

“不必如此。”李星命看着那些炫目的特效，微微蹙眉，“随意即可。此乃缘法。”

“不……这是你应得的……”金敏俊抹着眼泪，又转向朴在民，急切道，“朴先生，我……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家人，办理手续，接浩俊回家！所有费用，这些年的照顾，我一定加倍补偿！谢谢您……谢谢您收留他……”

朴在民摆摆手，眼眶也有些湿润：“能回家就好……能回家就好啊。手续不急，让孩子缓一缓，你也平静一下。今晚……要叫醒他吗？”

金敏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用力摇头：“不……让他睡吧。我就在外面车里等天亮。我……我怕这是梦，醒了就没了。”

他对着手机，深深吸了口气，看向镜头里的李星命，一字一句道：“主播，不，大师。从今往后，只要你有需要，我金敏俊，我全家，必定竭尽全力报答。你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李星命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朴在民安排金敏俊在楼下会客室休息，提供了毛毯和热水。金敏俊坐在简陋的沙发上，手机靠在桌上，镜头依然对着自己。他没有结束连线，直播间里，近二十万观众默默陪伴着这个泪水干涸、只剩下疲惫与巨大欣慰的男人。

分屏的另一侧，李星命依旧端坐。她没有因为暴涨的关注和打赏露出任何欣喜之色，只是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充斥着惊叹、质疑、恳求算命的评论，眼神如古井无波。

“第一卦，结。”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听众耳中，“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今日直播至此……”

【别关播！大师！求算一卦！】

【我也要寻人！我父亲失踪三年了！】

【主播看看我！我想算事业！】

【多少钱一卦？我出钱！】

【这绝对是炒作吧？是不是工坊和主播联合演戏？】

【楼上闭嘴！你没看到浣熊哥哭成那样？演技再好能演出来？】

【我相信是真的！大师，求您再算一卦！】

礼物再次开始刷屏，无数人祈求着第二次机会。

李星命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或狂热或怀疑的ID。这个世界，人心纷乱如麻，欲望与痛苦交织成网。她这面玄镜，既能照见失踪者的踪迹，自然也能照见更多隐秘的脉络。

“可。”她吐出一个字，直播间瞬间被欢呼的评论淹没。

“老规矩。私信姓名、照片、生辰八字。我择一缘者，算第二卦。”

她说完，便不再看疯狂滚动的评论和礼物，只是垂眸静坐，仿佛在等待某种无形的筛选。窗外，首尔的夜空依旧被霓虹染成暗红色，不见星辰。

而屏幕另一端，大邱那间简陋的福利工坊会客室里，金敏俊握着手机，看着分屏里少女沉静的侧脸，又抬头望向二楼那扇黑暗的窗户，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寒冷的夜晚，终于透进了一丝熹微的光。

玄镜已启，照见的，又何止一人之命运。

第二章：寻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