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理文化节当天,天空是清澈的靛蓝色。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展厅,我们的螺旋模型已经在中央展台上就位。正当我检查灯光线路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王橹杰穿着那身深蓝色彝族传统服饰走进来,银质胸扣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来。
“吃早饭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我摇头:“起晚了,来不及。”
他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猜到你没吃。”
我打开,是半块荞麦饼,还温着。
“你做的?”我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嗯。”他耳尖微红,“凌晨起来做的。另一半我吃了。”
我们并肩站在展台前,分食同一块饼的延续。晨光从高窗洒下来,照亮模型第七层的“橹纹”。那些不对称的螺旋在光中仿佛有了生命,像水波在缓慢荡漾。
“它喜欢早晨的光。”王橹杰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它在呼吸。”他指着光影的变化,“纹样的影子在墙上移动的速度,比灯光下快0.3秒每圈。光在催它。”
我被这个诗意的观察逗笑了:“你确定不是地球自转造成的视差?”
他也笑了:“可能都有。但我觉得,它今天很兴奋。”
展示开始后,当我们站在展台两侧,隔着旋转的模型相望时,他对我做了个口型:“别紧张。”
我回以微笑,同时用手指在身侧悄悄比了个“OK”——这是我们密语系统中代表“准备好了”的手势。
他看见了,眼睛弯了弯。
轮到他解说时,他用彝语念诵经文的声音让我屏住了呼吸。但当他说到“橹纹”部分,切换成普通话,加入那些关于光、折射、河与橹的密语时,我们的目光在旋转的光影中一次次相遇。
有一次,当他说到“因为一束意外的光”,正好看向我。我忍不住微微点头——一个只有他能注意到的幅度。他接收到了,解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展示结束后的自由参观时间,我们被分开回答问题。但每当人群把我们隔开,我就会寻找他的身影。而他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有好几次,我刚转头,就撞上他投来的目光。我们隔着流动的人,相视一笑,像在玩一场只有我们知道的游戏。
人潮稍散时,我走到展台侧面调整灯光。王橹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蹲在我身边假装检查电源线。
“累吗?”他低声问。
“有点。”我承认,“笑得脸都僵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得很快,说完立刻低头去拨弄插头,耳尖通红。
我的脸颊发烫,幸好展台侧面灯光暗。我轻轻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你也是。穿着这身衣服,很好看。”
他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放松,回碰了我一下。很轻的接触,像两只小鸟在枝头短暂地挨着。
杨硕出现时的紧张插曲,确实让空气凝固了几秒。但当那个学长离开后,王橹杰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别管他。今天是我们模型的生日,不要让任何人扫兴。”
“生日?”我转头看他。
“嗯。”他看着旋转的模型,“从今天起,它正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应该庆祝。”
这个说法让我心里一暖。
老陈宣布要送模型去市里比赛时,我看到王橹杰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但他转头看我时,眼神变得坚定。
“我们会一起去的。”他轻声说,像在做一个承诺。
“如果……”
“我会想办法。”他打断我,语气温和但坚定,“这是我们的模型,应该由我们一起带它去更远的地方。”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让我愿意相信所有“可能”。
拆卸模型时,我们的配合默契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我拆解骨架,他收纳纹样。每当我们的手指在交接彩纸时触碰,他都会多停留半秒——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延展。
当拆到第七层“橹纹”时,我动作慢了下来。
“舍不得?”他问。
“嗯。”我摩挲着那张纸,“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层。”
“为什么?”
“因为它不对称。”我说,“在所有的规则中,它允许自己有一点不一样。”
他笑了,接过那张纹样时,他的手完全覆住了我的手,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以后,”他说,“我也允许自己,在所有的规则中,为你保留一点不一样。”
我的呼吸停住了。而他像没说过这句话一样,自然地继续收拾。
拆卸完毕,整个模型变成了一堆零件。王橹杰没有立刻收拾,而是蹲在那堆零件前,看了很久。
“像不像……化蛹成蝶的反过程?”他忽然说。
“什么?”
“蝴蝶变回蛹。”他捡起一片螺旋骨架,“刚才它还在飞,现在又变回了等待的样子。”
“但蛹知道,”我轻声接道,“自己曾经飞过。”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明亮的光泽。
“嗯。”他说,“而且会再次飞起来。”
他从零件堆里找出那片提前藏好的竹片——刻着公式和纹样的“模型的灵魂”。这次他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先握在手心,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彝语。
然后他拉过我的手,将竹片放在我掌心,再用他的双手合拢我的手指。
“我给了它一个祝福。”他说。
“什么祝福?”
“愿携带它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光的样子。”
我的指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竹片传来,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离开展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夜空清澈,星星格外明亮。我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五十厘米渐渐缩短到三十厘米,二十厘米……
在路灯照不到的树影下,我们的手背轻轻擦过。
他没有退缩。我也没有。
于是,在下一个路灯照亮的区域前,我们的手指悄然勾在一起。只有小拇指,很轻,随时可以分开的力度。
但谁都没有分开。
我们就这样勾着小拇指,走过一段大约二十米的路。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只是感受着那一点点皮肤接触带来的、温暖的实感。
直到接近教学楼,光线变亮,人群声渐近,我们才同时松开。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小拇指上,还残留着他指节的触感。
在楼梯口分别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
“明天早上的。”他快速说完,转身就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打开布包。里面是整块新做的荞麦饼,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旋转的模型,在旁边写:
“10月6日。关于‘模型的生日’:
今日,我们创造的事物正式拥有了名字:《十三月的河流》。
它在光中旋转的样子,会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
但只有我们记得——
它诞生前的清晨,半块饼的温度。
它旋转时,我们在光影交换的目光密语。
它休息后,那片藏着公式和纹样的竹片,如何从一个掌心,传递到另一个掌心。
以及,夜色中短暂勾连的小拇指,和另一块饼的约定。”
写完这些,我拿起那块新饼,小心掰下一角。
还是那个味道——火塘的烟熏,粮食的甜,还有少年真挚的心意。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
“饼收到了。很甜。”
几分钟后,他回:
“明天见。”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夜色里微笑。
那一夜,我睡得安稳。
梦里没有比赛,没有压力,只有晨光中的展厅,和一个穿着深蓝衣服的少年,对我做着“别紧张”的口型。
而我知道,有他在,我真的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