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叫“青石板”，名字很直白，因为整条主街都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下雨天能照出人影。

张不摆是坐大巴来的。车停在古镇外的停车场，一下车，就被涌上来的导游和民宿老板围住了——“老板住店吗？”“导游要吗？包讲解！”“尝尝咱们古镇特色米糕！”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来，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了镇子最深处的那座百年古宅。

宅子叫“听雨轩”，名字很雅致。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挂着块匾额，黑底金字，字迹娟秀，写着“书香传家”。宅子维护得很好，显然是古镇旅游的重点项目。

但此刻，听雨轩大门紧闭，门口挂着“内部修缮，暂停开放”的牌子。一个穿着古镇工作服、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导游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看到张不摆，眼睛一亮。

“您就是张大师？”女导游快步迎上来，“我是古镇旅游公司的林燕，王总介绍我来的。”

王富贵介绍的。张不摆点点头：“林导你好。说说情况？”

林燕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咱们进去说。”

她掏出钥匙打开侧门，领着张不摆进了宅子。里面是个典型的江南园林式院落，假山、池塘、回廊、花窗，处处透着精致。但张不摆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温度比外面低至少两三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哀愁，像梅雨天那种湿漉漉的忧郁。

“这宅子原是清朝一位举人的别院，后来几经转手，建国后收归国有，改成了景点。”林燕边走边介绍，“以前一直好好的，游客都说这儿‘有韵味’。可从三个月前开始，不对劲了。”

她领着张不摆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座临水的小楼前。楼有两层，飞檐翘角，窗棂上雕着梅兰竹菊。

“这叫‘琴楼’，以前是小姐的绣楼兼琴房。”林燕指着小楼，“问题就出在这儿。三个月前开始，每天晚上，楼里都会传出琴声——不是录音，是真真切切的古琴声。我们查过监控，楼里根本没人。”

张不摆仰头看着琴楼。灵视之下，整座小楼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薄雾里，雾气的源头在二楼。

“琴声……很好听吧？”他忽然问。

林燕一愣：“是好听，特别有古韵。但问题是，听过琴声的游客，回去后都会做噩梦，失眠，精神不振。有几位年纪大的游客，甚至出现了抑郁症状。我们请过心理专家，也请过道士和尚，琴声停了两天，又响了。再后来，游客们传开了，说这里闹鬼，没人敢来了。”

她叹了口气：“这宅子是我们古镇的招牌景点，现在一关门，损失太大了。张大师，您看……”

“我先听听琴。”张不摆说。

天色渐晚，林燕安排张不摆在琴楼对面的一间厢房住下——这里本来是给值夜保安住的，现在保安都不敢住了。

入夜，古镇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笼还亮着，映得石板路一片昏黄。

九点整，琴声准时响起。

是从二楼传来的，幽幽咽咽，如泣如诉。弹的是《高山流水》，但每一个音符都浸透了化不开的哀愁。张不摆不懂音乐，但也能听出来，这琴技极高，绝非一般人能弹奏。

他开启灵视，望向二楼。

淡灰色的薄雾在琴声中缓缓流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她穿着素白的对襟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背对着窗户，坐在琴桌前，十指轻抚琴弦。

灵视显示的信息浮现在张不摆脑中：

【目标：苏小小（本名苏婉）】

【年代：清朝（约乾隆年间）】

【等级：怨灵（灰）】

【生前身份：江南才女，善诗词、工琴艺】

【死因：病逝（肺痨）】

【执念：诗集未能刊印传世，知音难觅，琴艺无人赏识。】

【特长：诗词创作（大师级）、古琴演奏（宗师级）、书画（精通）、女红（精通）】

【建议：此鬼魂无恶意，仅为抒发心中郁结。琴声自带哀伤意境，影响常人精神。可尝试‘文化输出’或‘知音共鸣’路线。】

张不摆看完了信息，心里有数了。

不是恶鬼，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才女，死后还放不下生前的遗憾。琴声之所以影响游客，是因为她弹琴时倾注了太多哀伤情绪，这种情绪通过琴音传递出来，感染了听者。

他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手机——这是用王富贵那笔钱新买的，智能机，屏幕大，速度快。点开短视频APP，搜索“古琴演奏”。

跳出无数视频。有专业演奏家的，有业余爱好者的，有配着仙侠剧画面的，有加电音混剪的……

张不摆选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点击播放。

琴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是现代改编版的《沧海一声笑》，弹得激昂慷慨，配着快节奏的剪辑和特效字幕。

二楼原本如泣如诉的《高山流水》，忽然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张不摆注意到了。

他继续播放。下一个视频是古琴版《青花瓷》，弹奏者是个穿着汉服的小姐姐，画面唯美，点赞上百万。

楼上的琴声又停了停。

然后，琴声变了。

从《高山流水》换成了……张不摆仔细听，是《阳关三叠》，依然哀伤，但其中多了一丝疑惑和好奇。

他笑了，关掉手机，推开厢房门，走向琴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张不摆上到二楼，推开虚掩的房门。

琴声停了。

房间里，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琴桌前。她的身形很淡，像一层薄纱，但能看出窈窕的轮廓。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琴桌、书架、绣架、案几，案几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卷摊开的诗稿。

“姑娘，”张不摆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夜深了，还在练琴？”

女子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眉眼纤细，唇色很淡，典型江南女子的模样。她看着张不摆，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长久寂寞后的好奇。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为何擅闯闺房？”

“我叫张不摆，受古镇旅游公司之托，来看看这里的情况。”张不摆说，“姑娘的琴弹得真好，只是……太哀伤了。”

苏小小——张不摆知道她的名字——垂下眼睑：“哀而不伤，是为诗乐。你不懂。”

“我是不懂诗乐，”张不摆走进房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但我懂人心。姑娘夜夜在此弹琴，是想让人听见，对吗？”

苏小小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没有说话。

“可你这样弹，听的人只会做噩梦，不会欣赏。”张不摆拿出手机，点开刚才那个古琴版《青花瓷》的视频，把音量调大。

清澈的琴声从手机里流淌出来，配着唯美的画面。虽然是现代改编，但古琴的韵味还在。

苏小小静静听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眨不眨。

一曲终了，张不摆又点开下一个，是古琴与笛子合奏的《梁祝》，凄美动人。

苏小小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曲……甚妙。”她轻声说，“虽非古调，但情真意切。”

“这是后世的曲子，改编自古琴。”张不摆收起手机，“姑娘，时代变了。你现在弹的曲子，是清朝的调子，好听是好听，但太古老了。现在的人，更喜欢听这样的——有古韵，又有新意。”

苏小小沉默了很久。

“我……”她开口，声音更轻了，“我生前最爱抚琴作诗，曾著《漱玉集》一卷，收录诗词百首。本想刊印传世，可惜……病重未及，便撒手人寰。死后魂魄滞留此楼，唯以琴抒怀，盼有知音。可三百年了，听者无数，却无人懂我琴中之意，诗中之情。”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月色：“世人皆说我琴声哀伤，引人噩梦。可我弹的，分明是心中块垒，是平生憾事，是未酬之志……他们不懂。”

张不摆听明白了。

这不是恶鬼害人，这是个孤独了三百年的文艺女青年，想找知音找不到，还被人当成了鬼怪。

“姑娘，”他说，“如果……我给你找个法子，让你的诗词琴艺被更多人看到、听到、懂到，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苏小小猛地转回头：“此言当真？”

“当真。”张不摆说，“不过不是用三百年前的法子。现在有种东西，叫互联网，能让你的琴声传到千里之外，让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听到。还有一种东西，叫出版，不，叫新媒体，可以让你的诗词被无数人读到、评论、赞赏。”

他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APP，点开一个诗词朗诵的账号：“你看，这是后世人读古诗的视频，有几百万点赞。如果换成你的诗，配上你的琴，会怎么样？”

苏小小凑过来看——虽然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居然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她看着那些赞美诗词的评论，看着那些感同身受的留言，眼睛里渐渐泛起了光。

“真的……会有这么多人喜欢？”

“会。”张不摆肯定地说，“前提是，你得愿意尝试新的方式。比如，把古琴和现代音乐结合，把古诗用现代语言解读，或者……干脆做一档节目，就叫‘清朝才女的诗词世界’。”

苏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琴弦，显然在思考。

“那……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跟我签约。”张不摆意念一动，调出系统合同模板，“成为我公司的‘内容创作总监’，负责诗词创作、古琴演奏、文化传播。月薪六十阴德，包住宿，享受五险一金阴德版。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录制视频、直播弹琴、讲解诗词、与观众互动……”

他一边说，一边在意识里编辑合同条款。特别加了一条：甲方（张不摆）需为乙方（苏小小）提供必要的现代知识培训，帮助其适应新时代的文化传播方式。

苏小小“看”着那些浮现在空气中的金色文字，许久，问：“那我的《漱玉集》……”

“可以刊印，可以用电子书形式发布，可以做成有声读物，甚至改编成歌曲。”张不摆说，“只要你想，我们可以用三百年前你想都不敢想的方式，让你的作品传遍天下。”

苏小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

“我……愿意。”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苍白，在合同的签名栏按了下去。

金光泛起。

【员工+1！姓名：苏小小（苏婉）。等级：怨灵（灰）。特长：诗词创作（大师级）、古琴演奏（宗师级）、书画（精通）、女红（精通）。忠诚度：75（高度认可）。当前状态：已收容。】

【本月KPI更新：5/5（超额完成）】

【阴德+350（任务奖励）】

【检测到员工‘苏小小’文艺属性极高，触发‘文化输出’加成：由该员工创作或参与的文化类内容，传播效果+50%，观众接受度+30%。】

成了！

张不摆长舒一口气。不仅完成了本月KPI，还超额完成了一个——苏小小的签约直接算两个指标，因为她有两个“特长领域”？

他看向苏小小。签约后，她身上的灰气淡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更清晰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哀愁也散去不少。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苏小小有些期待地问。

“先离开这里。”张不摆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首饰盒——系统商城兑换的“阴魂容器·雅致型”，花了15阴德，雕花精致，还带着淡淡檀香，“暂时住这里，等回去给你安排更好的住处。”

苏小小点点头，化作一道白烟，钻进首饰盒。盒盖上，她生前最爱的兰花图案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张不摆把首饰盒收好，下楼。

林燕一直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紧张地问：“张大师，怎么样？”

“解决了。”张不摆说，“以后琴声不会有了。不过……我有个建议。”

“您说！”

“把琴楼改成‘古典音乐体验馆’。”张不摆说，“定期请琴师来现场演奏，或者播放一些经典的古琴曲。可以配合诗词朗诵、茶道表演，做成一个文化套餐。票价可以提高一点，但体验要做精。”

林燕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可是……上哪儿找高水平的琴师？”

“我可以帮你介绍。”张不摆笑了笑，“绝对顶尖水平，保证原汁原味。”

第二天一早，张不摆坐上了回江城的大巴。

车上，他打开手机，登录短视频APP，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就叫“三界文化”。然后，他把昨晚用手机录的一段苏小小弹琴的视频——当然，经过陈小乐的“灵异滤镜”处理，让苏小小的形象看起来更像一个穿着古装的真人——剪辑成三十秒的短片，配上字幕：“三百年琴音，今朝重现”。

点击发布。

他本想先试试水，没想到……

三小时后，大巴刚到江城车站，手机就炸了。

“三界文化”的账号粉丝涨到了五万！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一百万，点赞二十万，评论三万条！

“这是什么神仙曲子！跪求完整版！”

“弹琴的小姐姐是谁？气质也太绝了吧！”

“古琴还能这么弹？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UP主快更新！我要听更多！”

张不摆看着手机屏幕，有点懵。

坐在他口袋里的铜钱震动起来，传来陈小乐兴奋的声音：“张哥！爆了！爆了！苏姐姐的视频火了！我按照你的吩咐，把视频做了后期处理，加了点特效，调了色调，还配了文案——‘穿越三百年的琴声，你在听吗？’，效果简直炸裂！”

首饰盒里也传出苏小小轻柔但激动的声音：“张……张老板，那些留言，是真的吗？他们真的……喜欢我的琴？”

“喜欢，非常喜欢。”张不摆看着那些评论，笑了，“苏姑娘，准备好当网红吧。”

他把首饰盒拿出来，打开一条缝：“小乐，你教教苏姑娘怎么用手机，怎么跟观众互动。以后‘三界文化’这个账号，就交给苏姑娘负责。你是电竞区UP主，她是古风区UP主，正好互补。”

“没问题！”陈小乐的声音充满干劲，“苏姐姐，我教你！咱们先注册个微博，再开个B站账号，然后……”

张不摆听着两个鬼员工在盒子里嘀嘀咕咕讨论新媒体运营，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向窗外，江城的高楼大厦渐次出现。

这个月KPI超额完成，系统应该会有奖励吧？

果然，意识里响起提示音：

【月度KPI超额完成！评价：优秀！奖励：阴德+1000，系统经验+500，解锁‘阴德商城’新区域‘法器租赁区’！】

【恭喜宿主完成首月考核！‘试用期员工’权限升级为‘正式员工’！解锁新功能：‘团队协作模块’、‘地府通讯-基础频道’！】

【特别奖励：地府临时工牌（七日），可短暂进入地府外围办事处参观学习！】

张不摆精神一振。

阴德余额现在是多少？他调出面板：

【阴德：1573】

【本月KPI：5/5（超额完成）】

【员工数：5（陈小乐、刀哥、阿水、老郑、苏小小）】

【系统等级：正式员工（Lv.1）】

一千五百多阴德，折算成现金就是一百五十多万。

加上王富贵给的年费和单次酬劳，他现在账户里有两百多万现金。

房贷……好像已经不是问题了。

大巴驶入车站，缓缓停下。

张不摆拎着背包下车，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口袋里，铜钱和首饰盒里，两个鬼员工还在热烈讨论着“账号定位”和“内容矩阵”。

腰间的刀鞘里，刀哥难得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嗯”，表示他也在听。

张不摆抬头看着江城的天。

明天，该去地府办事处看看了。

他很好奇，那个需要数字化改革、投胎排队到两千五百年后的阴曹地府，到底长什么样。

第九章 才女鬼苏小小

第九章才女鬼苏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