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字迹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夏目翻开笔记本,刚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就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他侧头看了一眼,沧月正低头抄写着黑板上的板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发梢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
就像从前无数个一起上学的早晨。
只是那时他们是趴在矮桌上写作业,现在是隔着一条课桌缝的同桌;那时院子里有婆婆的咳嗽声和酱菜缸的轻响,现在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的沙沙声。
夏目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上课的时候,沧月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招财猫,旁边写着:“你家那只猫,脾气真不小。”
夏目看着纸条,想起猫咪老师早上抢他早饭时的嚣张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提笔回了一句:“它只是嘴硬。”
纸条传回去,很快又被递回来,上面多了个笑得龇牙咧嘴的表情:“跟你一样?”
夏目瞪了他一眼,脸上却热了起来。沧月看着他泛红的耳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像是在偷笑。
这样幼稚的互动,像回到了初中时的课堂,带着点隐秘的欢喜,让枯燥的课程都变得生动起来。
老师提问时,叫到了夏目。他站起来,有些紧张地回答着,话音刚落,就听见身边传来沧月低低的“真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夏目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课间十分钟,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沧月会拉着夏目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指着楼下那棵老樱花树说:“你看,那树后面藏着个爱打盹的妖怪,昨天我路过时,看见它把花瓣都盖在自己身上当被子。”
夏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隐约看到一团淡青色的影子缩在树洞里,睡得正香。他点点头:“嗯,它很温和,不会打扰人。”
“是吧?”沧月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以前在种花家那边,很少能看到这么自在的妖怪,都躲在废弃仓库或者很深的老巷子里,怯生生的还很弱。”
夏目看着他说起妖怪时眼里的光,和小时候蹲在院子里跟粉团说话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上课铃响时,沧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夏目手里,是橘子味的,和多年前那颗一模一样。
“下课再说。”他眨眨眼,迅速坐回座位。
夏目握着那颗糖,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心里像被糖纸裹住了一样,甜丝丝的。
终于熬到放学,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那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块平整的大石头,是夏目以前偶尔会来安静待着的地方。
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坐在石头上,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我先来说吧。”沧月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回种花的第一年,特别不习惯。没有奶奶做的酱菜,没有粉团它们,连看到的妖怪都凶巴巴的,虽然那些家伙很弱。”
他侧过头,看着夏目:“那时候总想起你,想起我们一起在后山捡柴火,想起你第一次敢碰粉团时,脸都白了。”
夏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有……”
“就有。”沧月笑了,目光落在夏目口袋的位置,“对了,当年给你的那个木牌,还带着吗?”
夏目一怔,立刻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被摩挲得温润的木牌,递给他:“一直带着。”
沧月接过木牌,指尖拂过上面歪扭的符号,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这是‘安’字符,是以前住在后山的老樟树妖教我的,说能安抚心神,也能让心存恶意的妖怪退避三分。当年看你总被妖怪吓着,就想着送你或许能帮上忙。”
夏目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神社遇到掌管姻缘的白泽妖,对方盯着他口袋里的木牌看了许久,说:“这字符含着温和的念力,是有心人特意为你求的吧?能护你安宁呢。”
“我去年遇到过一只白泽妖,”夏目轻声说,“它告诉我这木牌的含义了,还说……能感觉到上面的善意以及,白泽妖说这是“有心人”为我求来的,能保护我的安宁。”
沧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那老樟树妖果然没骗我。”他把木牌递回去,“看来它确实护着你了。”
夏目握紧木牌,指尖传来的温度仿佛更清晰了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我认识不少温和的妖怪,下次有机会介绍你认识。比如住在河边的河童,它总爱抢人的黄瓜;还有守着旧书店的三三,虽然脾气古怪,但懂得很多古老的故事……”
他说起那些熟悉的妖怪,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熟稔,像在介绍老朋友。
沧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听起来都很有趣,比我家那边那些躲躲闪闪的妖怪好多了。”
“该你了。”沧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夏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刚到藤原家时,很拘谨,总怕自己做得不好。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很好,从不逼我做什么,只是默默地照顾我。”
他说起遇到猫咪老师的契机,说起那本写满了妖怪名字的“友人帐”,说起那些需要归还名字的妖怪,说起田沼和多轨,语气平静,却带着历经世事的温柔。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要应付那些想要友人帐的妖怪,要担心给藤原夫妇添麻烦。”夏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每次归还名字时,看到它们重获自由的样子,又觉得很值得。”
沧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夏目说完,他才轻声说:“贵志,你真的长大了。不仅胆子大了,心也变得更坚强了。”
夏目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
“你呢?”夏目问,“在种花那边的家,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有过一次,”沧月挠了挠头,“遇到个抢小孩玩具的妖怪,我跟它吵了一架,把玩具抢回来了。那时候突然觉得,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总能很温柔地解决这些事。”
夏目笑了:“你也很厉害,敢跟妖怪吵架。”
“那当然,”沧月扬起下巴,随即又笑了,“不过,还是跟你在一起更安心。”
然后沧月杵着下巴和他诉说:“其实那个妖怪,并不是想要抢那个玩具,它只是太孤独了……第二天我就拿着一个娃娃去找它……但是它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温柔而悠长。
两人坐在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起这些年错过的光阴,说起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细节,仿佛要把这几年的空白,都一点点填满。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寻常日子里的细碎念想,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温暖人心。
风吹过竹林,带着晚春的凉意,夏目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知道,那些曾经缺失的时光,那些隔着山海的思念,都将在往后的日子里,被一点点补回来。
就像此刻,他们并肩坐在夕阳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身边有风声,有光影,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