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霁窈携骨灯重启轮回，决定插手澹台烬的命数，却没有复活冥夜的念头。

　　冥夜的心太善，只会阻碍她。

　　初魔依旧是那副睥睨三界、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自然也有第一世的记忆。

　　看透了她插手澹台烬人生的心思，索性主动提出立下赌局：初魔赌澹台烬终究会循着本心，挣脱魔性桎梏，选择成神，护佑三界；而霁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赌他会彻底释放体内的魔神本源，堕入魔道，成为魔神。

　　赌局既定，约定分明：初魔若赢，霁窈便倾力助他达成一桩心愿；若霁窈赢，则需要霁窈顺遂澹台烬的心意帮他达成一桩愿望。

　　霁窈何等通透，一语便听出这赌局的真正落点，从不在此世，而在下次轮回。初魔早已算到，这一世的澹台烬，终究难成定局。

　　初魔如此笃定自己会赢的摸样实在让霁窈好奇，这般想着，她便轻描淡写应下了赌约，转身便隐入暗处，默默注视着澹台烬的人生轨迹，只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他一把，往“成魔”的路上再近一步。

　　澹台烬自幼为质子艰难长大，最终回到景国，夺得帝王之位。霁窈在合适的时机传他王道修炼之法，又在修仙界四处散播气运修炼之法，初魔配合的以罪业挑起他们的贪婪之心。

　　同样的夷月族地，十大宗门利用黎苏苏联合发难，以“诛魔卫道”为名，誓要将他这“魔胎”挫骨扬灰。

　　黎苏苏的言语同样的字字诛心，九颗灭魂钉一一碾碎他所有的期望与爱意。

　　可还是不一样了。

　　廿白羽始终忠心护主，率先领兵迎战；萧凛、翩然、楚冰裳，还有一众追随他的朝臣，亦不离不弃，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可十大宗门势力庞大，修士众多，又有上古神器加持，景国的兵力与他们相比，何其弱小可怜。厮杀声震彻天地，鲜血染红了夷月族的草木，廿白羽等人拼死抵抗，却终究不敌，麾下将士被斩杀大半，楚冰裳、翩然重伤濒死，萧凛为护他，硬生生挡下致命一击，魂飞魄散。

　　澹台烬望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亲友，望着被杀尽的夷月族人的，望着那些始终护在他身前、至死不渝的臣子，心如刀绞。

　　他何其有幸，可以得到这些人的拼死相护。

　　可他不愿独活，更不愿看着亲友们因他而死，于是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将楚冰裳、翩然等残存的几人强行送出重围，自己则独自拖住十大宗门的修士最终力竭而亡。

　　他死后，体内的帝王气运被十大宗门瓜分殆尽，尸身被封印于昆仑墟，魂魄被联手封印在早已覆灭的夷月族故地，永世不得超生。

　　景国失去君主与气运，群龙无首，很快便被周边蛮族势力吞并，灭亡殆尽；十大宗门并未就此收手，他们以“斩草除根”为名，率军屠戮那些曾经身负景国气运、追随澹台烬的臣子，即便侥幸存活，也被十大宗门擒获，抽去神魂，炼化修为，沦为他们提升实力的养料。

　　五百年光阴流转，姒婴与惊灭寻到此处，依照初魔的命令，将澹台烬的魂魄救出，助他重塑肉身，得以复活。

　　复活后的澹台烬，只剩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死寂，他记得所有的背叛与屠戮，记得亲友们惨死的模样，记得景国的覆灭与夷月族的冤屈。

　　他携姒婴、惊灭，率领荒渊妖魔，大举入侵修仙界，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血流成河。

　　昔日围剿他的十大宗门，被他一一覆灭，宗门弟子尽数被杀，那些当年瓜分他气运、炼化他臣子的修士，皆被他挫骨扬灰，受尽折磨，他以最残忍的方式，报了五百年前的血海深仇，屠尽了整个修仙界，实现了当年自己的誓言，让整个世界再无一根仙骨。

　　哈哈哈......大仇得报是该庆祝的

　　可是他还是不高兴，只觉得满心的荒芜。

　　杀尽仙门了，然后呢？

　　姒婴恭请他开启同悲道。

　　他犹豫了，他不愿意，不愿让三界重归混沌，不愿再让无辜众生遭受屠戮。

　　即便他心中恨意滔天，即便他早已被痛苦淹没，可潜意识里，依旧残留着当年景国百姓的期盼，残留着亲友们的嘱托。

　　初魔适时现身，将所有真相一一告知于他：告诉他，他的母亲是霁窈，他的生父是自己；告诉他，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场算计，他的人生，不过是他与霁窈赌局中的一枚棋子；告诉他，霁窈自始至终都在背后推手，看着他受苦，看着他被背叛，看着他覆灭，却从未出手相救。

　　真相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澹台烬的心脏，他心神巨震，难以置信。原来，他毕生渴求的亲情，从来都不存在；原来，他的生父生母，从来都不曾爱过他；原来，他的出生、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覆灭，不过是两人闲暇时的一场赌局。

　　无尽的痛苦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放弃了自己的神躯任由初魔夺舍，任由同悲道的戾气肆意蔓延。

　　可就在同悲道即将彻底成型、三界即将重归混沌的那一刻，他终究反悔了。他想起了景国上下，想起了那些百姓真挚而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萧凛、翩然等人护他周全的模样。

　　他们已经不在了，可他们在乎的三界还在，他们期盼的太平还在。当初没有保护好他们，是他的无能；可如今，他不能连这个世界，连他们曾经守护过的一切，都一并毁掉。

　　于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破同悲道的戾气束缚，抢回了属于自己的身躯，在最后关头，摒弃体内所有魔性，以自身神魂为引，凝毕生恨意与悲悯，修成了与冥夜当年一样的真神之躯，再度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同悲道的戾气。

　　这一局，初魔赢了。

　　他赌对了，即便历经背叛与屠戮，即便被亲情背叛，澹台烬的心底，依旧藏着对苍生的悲悯，依旧会选择成神，护佑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