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窈辞别澹台烬后,身形一晃,便已出现一间寻常茶馆中。
初魔正端坐在靠窗的桌前,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明明是茶馆里最简单不过的木桌木椅,却被他硬生生坐出了睥睨天下的王座气势,周身萦绕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与茶馆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慵懒地落在说书先生身上,静静听着台上人滔滔不绝。
霁窈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抓起桌前一盘纹丝未动的瓜子,指尖一捻,便磕出一颗雪白的瓜子仁送进嘴里,语气随意又慵懒:“今日说书先生说的是什么新鲜事儿?”
初魔收回目光,落在她磕瓜子的小动作上,“忠孝两难全,宣国公忍痛断恩义。”
霁窈了然的轻笑,又磕出一颗瓜子,“看来,叶冰裳这是彻底与叶家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人分割清楚了,倒也算得干脆利落。”
说着,她皱了皱眉,手中的瓜子有些干涩,便顺手端过桌前的茶水,抿了一口润喉。
初魔见状,默默将自己面前那杯尚且温热、未曾动过的茶水也推了过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一同添满,“也是你教的好。否则她未必有这般魄力,能彻底挣脱过往的桎梏,活得这般通透。”
霁窈抬眸,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怒,反倒带着几分娇俏:“难得你愿意说句好话,倒是稀奇。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只会冷冰冰地挑刺儿呢。”
初魔眼底笑意更浓,趁她低头添茶水的间隙,伸手便摸走了她指尖刚剥好的瓜子仁,送进自己嘴里,“你助澹台烬平定天下、推行功法,从来都不是单纯为了他,而是想做一个实验。想看他能不能完成你那位故友未竟的事业,或者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帝王之路,对吗?”
“算是,也不算。”被抢走瓜子仁的霁窈也不恼,反而放下茶杯,俯身凑上前,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不过是让他把心中的男女之爱,换成了家国之爱、万民之爱罢了。其实,我更想看的是,他能不能挣脱你给予的天命,不被魔神的本源所束缚。”
说着,她指尖又剥好一颗瓜子仁,送至自己唇边,轻声引诱,“阿初,我这里还有,你还要吗?”
“小花招倒是越来越多了。”他伸手扣住霁窈的后颈,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上她殷红柔软的唇瓣。唇齿相依间,暖意蔓延,霁窈微微眯起双眼,轻笑出声,气息轻柔地落在他耳畔:“这说明,阿初看的话本还不够多。”
初魔没有应答,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吻得愈发温柔,茶馆里的喧嚣、说书先生的话语,都化作了背景,唯有二人周身萦绕的暖意与亲昵,在烟火气中,愈发绵长。
黎苏苏一行三人衡阳宗后,将荒渊封印将破、澹台烬乃是未来魔神的前因后果一一禀明。
此事事关三界存亡,干系重大,衡阳宗深知此事绝非一家宗门能够决断,更不愿独自承担这份莫大的因果与非议,当即决定,派人快马传信,邀请逍遥宗、赤霄宗、风行宗、驯兽门等其余九大顶尖宗门,前来衡阳宗共商对策。
不过三五日,九大宗门的长老们便陆续抵达。
衡阳宗大殿内,香烟缭绕,气氛肃穆,十大宗门的核心长老围坐一堂,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几位长老轮番问询,除了确认黎苏苏所言无误后,更是敏锐注意到凡间百姓无需灵根亦可修行。诸位长老眼底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只是这份心思,转瞬便被他们用“忧心苍生”的神色尽数遮掩。
自五千年前,最后一位神明战神冥夜陨落,世间再无真正的神明,上清神域也随之彻底封闭,与世隔绝。如今的十大宗门,皆是当年从上清神域归来的将领所创立,千百年来,十大宗门牢牢把控着天下最丰厚的修行资源、最顶尖的功法传承,更垄断着世间的修行话语权,高高在上,受凡人敬仰朝拜。
可如今,澹台烬推行凡人修行之法,这不仅会侵占原本属于修仙界的灵气与资源,更会动摇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打破千百年来修仙界与凡人界的固有格局。更重要的是,神魔陨落后,世间再无真正的长生者,诸位长老大多寿元将近,苦苦寻觅突破之法而不得,而澹台烬所修的乃是气运之道,以凡间帝王之尊,聚天下万民气运,这份气运之力,让他们心头燃起了贪念。若是能夺得这份帝王气运,或许便能突破桎梏,更上一层楼,甚至有机会一窥神明之境,求得长生。
这些阴暗的心思,他们自然不会同单纯赤诚的黎苏苏明说。
赤霄宗长老丹阳子率先开口,他身着朱红道袍,面色凝重,“黎小友,你的心意,你的苦楚,我等都懂,也深感敬佩。你为了阻止灭世之灾,不惜穿越五百年,以身涉险,这份勇气与担当,绝非寻常弟子可比。澹台烬如今虽是凡间帝王,平定天下、安抚万民,看似贤明,可他身负魔神本源、体内藏有邪骨,乃是天生的祸根,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今日能护万民,明日一旦成魔,便会屠尽三界生灵,到那时,再悔之晚矣。”
说到此处,丹阳子微微顿了顿,抬手抚了抚胡须,愈发沉重,“我等并非铁石心肠,更非滥杀无辜之辈。澹台烬作为凡间帝王陨落,固然可惜,天下百姓或许会一时悲痛,可比起三界生灵的安危,比起亿万黎民的性命,他一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为了苍生,为了三界安宁,为了不让五百年后的悲剧重演,我们不得不牺牲他了。”
萧凛当即起身,急切地辩解:“丹阳子长老,不可!澹台烬如今励精图治,护佑万民,让天下摆脱战乱之苦,他从未有过半分作恶之举,怎能仅凭‘未来可能成魔’这一件未发生的事,便定他死罪?这对他不公,也对不起天下苍生!或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能化解他体内的邪骨,阻止他成魔,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庞宜之也连忙起身附和,神色恳切:“诸位长老,萧凛所言极是。澹台烬的本性并非邪恶,他只是身负魔神本源,身不由己。我们修仙之人,本就以除魔卫道、护佑苍生为己任,如今更应想办法化解危机,而非轻易夺走一个贤明君主的性命,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不必多言。”逍遥宗静一长老缓缓开口,“你们年纪尚轻,心性单纯,只看到了眼前的太平,只看到了澹台烬如今的贤明,却看不到他体内邪骨的隐患。这世间,本就有许多不得不为之事,有许多取舍与牺牲。”
他抬眸,目光扫过萧凛与庞宜之,“我等今日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三界苍生,为了亿万黎民。今日,我们决定牺牲澹台烬,纵然日后会背负骂名,纵然会被天下人误解,纵然会沾染杀业,我等也毫无怨言!日后纵有千般过错,纵有万般罪孽,只管加注吾身!”
其余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语气各异,却都离不开“苍生为重”“不得不牺牲”的说辞。
“静一长老所言极是。”衡阳宗扶风长老缓缓开口,“萧凛、庞宜之,你们二人不必再劝,此事,我等十位长老已然商议妥当,绝无回旋余地。”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除此之外,荒渊封印之事,也不容小觑。封印将破,妖魔即将倾巢而出,此事同样关乎三界安危。我等商议决定,十大宗门,各派一支精锐小队,前往荒渊探查封印的具体状况,设法加固封印,拖延妖魔出世的时间。萧凛、庞宜之,你们二人修为尚可,又心怀苍生,便跟着前往荒渊吧,也好尽一份力,护佑苍生。”
萧凛与庞宜之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无奈与不甘。他们清楚,十大宗门的长老们心意已决,无论他们如何辩解,都无济于事,反抗更是徒劳终究,二人只能缓缓低下头,语气沉重而无奈,低声应下:“弟子遵命。”
黎苏苏看着诸位长老心中满是感激,眼底的坚定愈发浓厚,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诸位长老相助!苏苏在此立誓,定不辜负诸位长老的期望,早日集齐九颗灭魂钉,斩杀澹台烬,护好三界安宁,护好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