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庆典落幕,澹台烬终是放下了手头的政务,带领莹心将母亲月阮阮的尸骨带回夷月族重新安葬。夷月族是母亲的故土,也是他血脉的根源,他要让漂泊多年的母亲,得以魂归故里、安息长眠。
一行人抵达夷月族族地,族中之人早已闻讯等候,神色恭敬而肃穆。待母亲的尸骨安稳入葬,立好墓碑,莹心默默守在墓前,不愿离去。
廿白羽走上前,躬身对澹台烬道:“陛下,族地许久未曾有族人回来,不如臣带您四处走走,也好让您看看太后当年生活的地方,熟悉熟悉族中景致。”
澹台烬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母亲的墓碑上,“不必了,你且去与家人聚聚,我想自己走走”
廿白羽知晓他的心意,不再多言,躬身应下。
澹台烬独自一人,沿着族中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路边的草木葱郁,屋舍错落,处处透着夷月族独有的古朴气息。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景致,窥见母亲年少时的模样,心头既有暖意,亦有几分迟来的酸涩。
行至一处开满白色小花的庭院旁,一道素白身影骤然出现在他身前,衣袂轻扬,眉眼依旧清绝,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霁窈。
澹台烬眼中瞬间泛起笑意,周身的沉稳与矜贵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轻声开口:“师父,你好久没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躲起来,不管我了。”
霁窈倚着庭院的竹门,一层一层剥着手中竹笋,调侃道,“做惯了死人,沉寂了那般久,反倒很难适应活人的喧嚣,索性躲起来清静几日。”
澹台烬被她一句话怼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师父又拿我打趣。那其他人能看见你吧?先前王宫之中便有过‘闹鬼’的传言,我可不想再添一桩‘景王自言自语、疑似颅内有疾’的笑谈,坏了景国的体面。”
“我的琵琶技艺,乃是当年各方大家传授,给王宫中之人免费听一曲,他们该惜福才是,怎会乱传闲话?”霁窈笑得分外阴俏,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至于你嘛,区区外人闲言碎语,你如今已是天下之主,何必这般在意?”
澹台烬无奈摇头,眼底满是笑意:“我可说不过师父,横竖不管怎样,师父莫要让我沦为笑柄就好。”
霁窈的目光缓缓落下,透过他的身躯看到了他体内悄然生长的情树,轻声问道:“烬宝,你高兴吗?”
“高兴,我从未如此高兴过。可与此同时,也从未如此忐忑过。”
“忐忑什么?”霁窈追问,丢掉了手中笋衣。
“忐忑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怕辜负了诸位爱卿的忠心,怕辜负了天下万民的期许,更怕没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霁窈摩挲着手腕上的蛟龙镯,镯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她的语气意味不明,“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
烬宝,你的臣民,希望你做一个仁君、贤君,护他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可你要知道,作为一个定一尊于四海、立万世之纲纪的皇帝,仅仅有仁义,是万万不够的。”
“何谓皇帝?”
“功过三皇,德盖五帝,是谓皇帝;开天辟地,为百代法,是谓皇帝;创制垂统,万王取则,是谓皇帝。澹台烬,你懂得了吗?”
澹台烬沉默片刻,随即轻笑一声,语气诚恳:“看来,我还差得很远。”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初见我时,你便改了主意,是不是因为,在我身上,见到了故人的影子?”
霁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语气赞许:“你倒是敏锐,一点便透。”
“是师父一直坦坦荡荡,从未隐瞒。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在当时从未有过,以后也可能不会有的人。你的功法就是他所开创。”回想起故人,霁窈不免有些怅然。
“他成功了嘛”
“成功了,也失败了。”
澹台烬疑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成功是因为他的法成为帝王之轨范,临御之宗模,后续百代皆行其法。至于失败...”霁窈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失败呢?是因为什么?”澹台烬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追问
“以后你自会知道”霁窈只是笑着看他“烬宝,这是第二次问,你可愿放弃?”
澹台烬缓缓闭上双眼,抬手紧紧捂住胸口,细细体悟着心中的感受。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眼底已满是坚定,“师父,我不放弃。从前的我,寄人篱下,颠沛流离,既无安乐,也不知欣喜,更不懂羞耻与痛苦,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可如今,我懂了,我有了想要守护的臣民,有了想要铭记的过往,有了想要守护的太平盛世,这是我这辈子抓住的第一束光,我不想放手,也绝不会放手。
他失败了,可我不会,我一定会守住这天下,守住我在意的一切。”
“好,既然你已然下定决心,那师父便祝你,所愿皆所得,所求皆如愿,守住这天下,也守住自己。”
说罢,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方拇指大小的玉印,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灵光,递到澹台烬面前:“这是给你准备的贺礼,既是贺你天下一统,也是贺你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帝王。”
澹台烬连忙双手接过玉印,入手温润,细细端详,只见玉印下方刻着两个字,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古朴而苍劲。
他正要抬头询问霁窈这两个字的含义,眼前的素白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