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依旧气派森严,大理石地面冷得像冰,连空气里都飘着裴康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裴轸刚踏进玄关,佣人便低着头上前:“小裴总,先生在书房等您。”
他眼底微沉,摘了金丝眼镜捏在掌心,缓步上楼。
书房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雪茄味扑面而来。裴康华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一身深色家居服,身形挺拔,却比商场上任何时候都更显阴鸷。
“黄刚的事,是你做的?”
裴康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冷硬,像一块淬了冰的铁。
裴轸站定在书桌前,语气平静:“是。工地材料不合格,他故意瞒报,还把我锁在工地里,我让人把他送进警局了。”
“鲁莽!”
裴康华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狠狠砸在裴轸身上:“你知不知道黄刚手里握着多少筑翎的旧项目?知不知道一旦闹大,外界会怎么说筑翎草菅人命?股价波动、合作方撤资、名誉受损——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裴轸抬眼,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但筑翎是建筑公司,楼是给人住的,材料安全、工人安全,才是底线。连底线都可以为利益让步,那筑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裴康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商人的意义,就是盈利!什么安全、什么底线,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你太年轻,太天真,迟早把筑翎毁在你手里!”
“我不会毁了筑翎。”裴轸声音坚定,“我只会让它走正路。”
“正路?”裴康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这是在断自己的后路!黄刚一开口,多少旧账会被翻出来?你以为你是在主持公道?你是在找死!”
“我不认为维护安全是找死。”
“你还敢顶嘴!”
裴康华被彻底激怒,目光扫过桌边,一把抓起斜靠在旁的高尔夫球杆。碳纤维杆身沉重,泛着冷硬的光。
“把上衣脱了。”
裴轸身形一僵。
“我让你脱了。”裴康华眼神阴鸷,没有半分温度,“今天我就让你记住,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利弊。”
裴轸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沉默地解开西装纽扣,脱下外套,再缓缓将白色衬衫从身上褪下。
他上身线条利落,肌理分明,可灯光一照,触目惊心——旧伤叠着旧伤,深浅不一,遍布胸背、腰腹、肩骨。那是这么多年来,裴康华一次次暴怒留下的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凌厉的破风声响骤然袭来。
“啪——”
高尔夫球杆狠狠砸在肩背,皮肉一颤,剧痛瞬间炸开。
裴轸闷哼一声,脊背绷紧,却没躲,也没跪。
“我让你记住,商人只认利益!”
“我让你记住,什么人能碰,什么事不能做!”
“我让你记住,谁才是筑翎的天!”
一棍又一棍,毫不留情。
肩、背、腰、肋,凡是能打的地方,裴康华一下都没放过。旧伤被震开,新伤迅速红肿,渗出血丝,顺着腰线滑落。裴轸牙关紧咬,唇色泛白,额角冷汗涔涔,却始终挺直脊背,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直到裴康华打累了,喘着粗气将球杆狠狠砸在地上。
“滚。”
裴轸没应声,弯腰捡起衬衫,慢吞吞套上,再披上西装。血迹从衬衫内里慢慢渗透出来,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垂着眼,遮住所有情绪,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书房,走出裴家老宅。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他不知道开了多久,最终停在弄堂。
他忘了带钥匙。
也不想走。
深夜的楼道安静得可怕,声控灯一盏盏暗下去。裴轸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胡羞家门口,蜷缩起长腿。身上的伤口一动就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轻软。
“胡羞……”
“你睡了吗?
“能不能……给我一个创可贴?”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胡羞还没睡,正在书桌前整理设计稿,听到这声虚弱的呼唤,心头猛地一紧,快步冲过来开门。
门一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轸蹲在地上,平日里矜贵冷傲的人,此刻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头发微乱,金丝眼镜不知去了哪里,眉眼间全是疲惫与痛楚。他脖颈一侧,一道红肿的伤痕格外刺眼。
“裴轸?”胡羞声音发颤,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你怎么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她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裴轸便疼得轻轻一颤。
胡羞瞬间红了眼。
“先进来,快进来。”
她半扶半抱地把他带进屋里,关上门,将深夜的寒凉隔绝在外。一进门,她立刻伸手去脱他的西装外套。
外套一滑落,她呼吸一滞。
白色衬衫上,已经隐隐渗开了几处暗红的血印,紧贴在他身上。
“这是谁做的?”胡羞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抬头盯着他,眼底又慌又疼,“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裴轸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爸。”
胡羞浑身一震。
她看着他,眼眶瞬间热了。
“你之前的伤……还没好,”她喉咙发紧,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之前给你换药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你身上有这么多旧伤,上一次的淤青还在,你为了救我腰间的伤还没好,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这一次又……你到底受了多少伤?”
她不敢用力,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衬衫下凸起的伤痕轮廓,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把衬衫脱了好不好?我给你上药。”
裴轸沉默点头,配合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将衬衫脱下。
当他完整上身暴露在灯光下时,胡羞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新旧伤痕交错,红肿、淤青、破皮渗血的痕迹遍布,每一道都触目惊心。有的已经淡成浅疤,有的还在发烫渗血。这些伤疤居然会出现在这副健硕的身体上。
她转身冲进玄关,拿出医药箱,手指都在抖。
碘伏、纱布、药膏、棉签,一样样摆好。她蹲在他面前,每蘸一次碘伏,手都轻得不能再轻,可碰到伤口那一瞬,裴轸还是会下意识绷紧。
“疼就告诉我,”胡羞声音哽咽,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我轻点……我再轻点……”
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上药的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心。
她从肩膀、后背,到腰侧、肋骨,一点点清理、消毒、上药。灯光下,他每一道伤痕都清晰无比,每一道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忍、扛、沉默、不说。
上完最后一处药,胡羞收拾棉签的手一顿,再也忍不住,轻轻绕到裴轸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没有受伤的后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裴轸整个人骤然僵住。
呼吸停滞。
他能感受到她胸口微微的起伏,感受到她落在他背上的泪水,温热、潮湿,烫进他骨血里。
长这么大,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没有人在他满身伤痕的时候,不是指责、不是利用、不是算计,只是单纯心疼他。
过了好几秒,裴轸才缓缓回过神,僵硬地、慢慢地,转过身。
他一转身,便将胡羞整个人圈进怀里,紧紧抱住,像抓住了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颈窝,手臂收紧,再收紧。
胡羞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把所有的疲惫、疼、委屈、不安,都暂时卸在她这里。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温柔。
钢筋铁骨的裴轸,也有这样一刻,只想蜷缩在一个人怀里,什么都不用扛,这一刻他等来了自己的创口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