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旧城区的铁皮棚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节奏杂乱却莫名温柔。
严浩翔蹲在巷口废弃电话亭旁,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没躲,只是将手中微型录音笔又往檐下推了半寸,确保收音头避开水滴。
耳机里,雨声被放大、分层——屋檐滴落是清脆的“嗒”,积水洼里是沉闷的“噗”,远处排水管则是低频的“嗡”。
他闭着眼,仿佛在听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交响。
贺峻霖喂——你挡我光了。
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严浩翔猛地睁眼,抬头。
一个穿明黄色连帽衫的青年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桶喷漆,帽檐下是一双笑得弯起的眼睛。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滑落,滴在唇边,他也不擦。
严浩翔没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墙面。
贺峻霖谢啦!
青年蹲下来,拧开喷漆罐,动作利落地在斑驳墙面上勾勒轮廓——是一只展翅的鸟,羽翼由无数细小的音符组成。
严浩翔盯着那幅画,眼神微动。
贺峻霖你在录雨?
青年忽然问,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设备上。
严浩翔轻轻点头。
贺峻霖酷。
青年咧嘴一笑。
贺峻霖我叫贺峻霖,街头艺术家,兼职把声音变成颜色。
严浩翔怔住。他缓缓摘下一边耳机,递过去。
贺峻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塞进耳朵。
三秒后,他眼睛骤然睁大。
贺峻霖哇……这雨……是银灰色的!还带着一点蓝!
他转头看向严浩翔,语气兴奋。
贺峻霖你听见的颜色,是不是也这样?
严浩翔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做了个不能说的手势。
贺峻霖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来:
贺峻霖哦……那没关系。我们可以用别的说话。
他拿起喷漆,在刚画好的鸟翅膀下,迅速添了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录音笔,一个拿着画笔。两人之间,画了一串波浪线,像声波,也像心电图。
贺峻霖你看,这样就行。
他眨眨眼。
严浩翔盯着那幅画,喉结动了动。他低头,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撕下递过去:
严浩翔【你听得见所有声音?】
贺峻霖看完,笑容僵了一瞬。他慢慢摘下耳塞——严浩翔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戴着特制的降噪耳塞。
贺峻霖恰恰相反,我听得太清楚了。
贺峻霖指甲刮黑板、玻璃碎裂、高跟鞋敲地……这些声音会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
他顿了顿,苦笑。
贺峻霖所以我戴耳塞,也画画,把那些可怕的声音,变成好看的色彩。
严浩翔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他在本子上又写:
严浩翔【雨声呢?】
贺峻霖雨声……
贺峻霖望向天空,任雨水落在脸上。
贺峻霖是我唯一不害怕的声音。它很……安静。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炸响!
贺峻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手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喷漆罐“哐当”掉在地上,蓝色颜料溅了一地。
严浩翔立刻反应过来。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MP3,塞上耳机,调到预设曲目,轻轻戴在贺峻霖耳边。
音乐流淌而出,不是旋律,而是经过处理的白噪音:混合了海浪、风吹树叶、远处地铁运行的低频震动。
贺峻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睁开眼,看见严浩翔蹲在他面前,眼神安静而坚定,像一片深海。
贺峻霖这是……什么声音?
他声音微颤。
严浩翔在本子上写:
严浩翔【安全的声音。我录的。】
贺峻霖笑了,眼角还有未干的雨水。
贺峻霖谢谢你……严浩翔。
严浩翔一愣。
严浩翔【os: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贺峻霖指了指他挂在胸前的工作证。上面印着“城市记忆计划·声音采集员严浩翔”。
贺峻霖巧了。
贺峻霖站起身,拍拍裤子。
贺峻霖我也是城市记忆计划的视觉记录员。
贺峻霖张真源介绍的。
正说着,雨势骤然加大,狂风卷着雨水扑进窄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那个废弃电话亭——唯一能遮雨的地方。
电话亭狭小,两人挤在里面,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沉默了几秒,贺峻霖忽然开口:
贺峻霖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些声音不该被遗忘。
贺峻霖比如老楼木板的吱呀,早点摊蒸笼掀开的“噗”,还有……老人晒太阳时打盹的呼噜。
他笑起来。
贺峻霖可惜,它们都要消失了。
贺峻霖这片社区,下个月就拆迁。
严浩翔低头,在本子上写:
严浩翔【所以我来录下它们。】
贺峻霖那你录过人声吗?
严浩翔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录音笔侧面一道划痕。
贺峻霖为什么?
严浩翔犹豫片刻,终于写下:
严浩翔【人说的话,常常不是真心。但雨不会骗人。】
贺峻霖怔住。他望着严浩翔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藏着一片海啸。
他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和炭笔,在昏暗光线下快速勾勒。几分钟后,他把画递给严浩翔。
画上是雨中的电话亭,亭外雨丝如织,亭内两个模糊人影依偎。而在他们头顶,雨滴不再是透明,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温柔落下。
贺峻霖这是我“听”到的雨声。
贺峻霖轻声说。
贺峻霖从今天起,它也是你的了。
严浩翔看着那幅画,胸口发烫。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贺峻霖的手背。
贺峻霖反手握住,掌心温热。
雨还在下,但电话亭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贺峻霖忽然指着电话亭内壁。
贺峻霖你看。
严浩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斑驳的绿色油漆下,隐约刻着三个字母:S.Z.Y。
他瞳孔微缩。
这三个字母,和他母亲日记本扉页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贺峻霖,对方却只是疑惑地歪头。
贺峻霖怎么了?
严浩翔摇摇头,在本子上写:
严浩翔【没事。雨快停了。】
可他的心跳,却比刚才的雷声还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