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食堂的灯开得很亮。
这是张杰凯要求的。
“送别会搞那么暗干什么,跟追悼会似的。”他说,“开亮堂点,该吃吃该喝喝。”
所以灯全开了,照得每个人脸上油光锃亮。桌上摆着食堂大师傅的拿手菜——红烧肉、糖醋里脊、干煸豆角,还有一大盆酸菜鱼。菜不错,酒也开了两瓶,但没人动筷子。
参谋长端着酒杯站起来,站了三秒,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来。
张杰凯看不下去了:“老周,你痔疮犯了?”
参谋长没接茬。他低着头,盯着酒杯里那点白酒,声音闷闷的:“旅长,真舍得?”
食堂里静了。
九十一个营连主官,加上机关干部,一百多人,全盯着张杰凯。
张杰凯把筷子放下。
他想了想,没回答舍得舍不得,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参谋长的杯子。
“这三年,辛苦你了。”他说,“我卧底那阵,你在家顶着。我回来接手,你也在家顶着。我走了,你还是在家顶着。”
参谋长抬头。
“第九十一旅,参谋长周大勇,上校军衔,正团职。”张杰凯说,“军事素质过硬,政治立场坚定,带兵经验丰富。这个旅交给你,我放心。”
周大勇愣了三秒。
“操。”他说,“我就想听你一句舍不得,你给我来工作交接?”
旁边有人笑出声。
气氛松了点。
张杰凯也笑,把酒干了:“舍不得。满意了?”
周大勇把酒干了,没说话。
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旅部食堂的灯亮了很久。
有人喝多了,拉着张杰凯回忆第一次演习被虐的经历。有人借着酒劲抱怨他太严,五公里不合格真让补跑。有人举着杯子过来,敬了酒,又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张杰凯来者不拒,喝了不少。
散场时,周大勇送他到门口。
“旅长。”他叫住他。
张杰凯回头。
周大勇站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张杰凯看了他两秒,还礼。
夜色里,两个军礼,隔着三米,隔着三年,隔着这身脱不脱的军装。
周大勇放下手,说:“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张杰凯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老周。”他没回头,“那套夏季作训服,我在衣柜最上层。肩章没拆,回头帮我寄家里。”
周大勇没说话。
张杰凯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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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静得能听见风声。
朱纯熙陪他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圈结束时,她停下脚步。
“你后悔吗?”她问。
张杰凯站在四百米障碍的起点,看着那些熟悉的设施——高板、矮墙、独木桥。他跑了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撞。
“不后悔。”他说。
朱纯熙没说话。
“但我这辈子,”他顿了顿,“会一直想这儿。”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训练场边的杨树刚抽新芽,叶子小得像米粒,在夜灯下泛着嫩绿的光。
朱纯熙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
她的手很凉。他握住,没说话。
“我爸病了。”他忽然说。
她抬头。
“冠心病,医生建议减轻工作压力。”他顿了顿,“他没告诉我,是我妈说的。”
“严重吗?”
“控制得住。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朱纯熙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回去。”
“嗯。”
“不是因为你需要回去。”她说,“是因为他知道你需要回去,所以一直没开口。”
张杰凯没说话。
“你爹是这样的人。”她说,“你也是。”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训练场的灯一盏盏灭了。远处哨兵换岗,口令声隐约传来,年轻、有力。
“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是占有。”朱纯熙轻声说,“想每天见到他,想知道他每一分钟在干什么,想把他拴在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现在呢?”
“现在觉得,爱一个人是成全。”她说,“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去。他离不开什么,就不逼他离开。”
张杰凯低头看她。
“你这是在给我做心理建设?”
她没抬头:“算是吧。”
“结果呢?”
“结果你还是要走。”她顿了顿,“但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你离开勐拉的时候,不是不想带我走。”她说,“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张杰凯没说话。
“现在你知道了。”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不会再把我丢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淡淡的,像糖霜。
张杰凯低头,吻在她额头上。
很轻,像盖章。
“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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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远的诊断书,是朱纯熙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她去老宅送东西,林静在厨房忙,她进书房找张杰凯。人没在,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
她不是故意看的。
但“冠心病”三个字,一眼就跳进眼睛。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后来张杰凯进来,看见她手里的诊断书,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问。
只是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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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越野车驶进第九十一旅。
周大勇亲自在门口接。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便装,走路带风。打头那个五十出头,肩宽背厚,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老兵。
“张旅长。”那人伸出手,“陈副司令让我带个话。”
张杰凯握住他的手。
“什么话?”
那人笑了笑,没接茬,先看了眼会客室的门。
周大勇立刻带人退出去,门带上。
屋里只剩四个人。
“中组部干部五局、军委政治工作部、国务院国资委。”那人从包里拿出份文件,“三方联合考察组。我是组长,姓杨。”
张杰凯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张氏集团。”
“对。”杨组长坐下来,“张杰凯同志,组织需要你转业——但不是去私企,是去张氏集团。以国资特派代表身份,任集团副总裁、党委副书记。”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任命书草案。正职的话……张怀远同志目前仍是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组织建议,用一年时间完成平稳过渡。”
张杰凯看着文件。
烫金标题,鲜红印章,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
“我不明白。”他说,“张氏是民企。”
“去年完成了混合所有制改革。”杨组长说,“国资持股百分之三十四,拥有一票否决权。所以严格来说,现在是混合所有制企业。”
他顿了顿。
“张氏做的是跨境物流、生物科技、现代农业,全是国家战略重点。你父亲这二十年,把一家小贸易公司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
张杰凯没说话。
“更重要的是。”杨组长看着他,“你在边境三年,对东南亚市场、对跨境犯罪网络的了解,全集团找不出第二个。张氏下一步要开拓中南半岛业务,你比任何人都合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第九十一旅的营区在阳光下静默。
“军装脱了,战场还在。”他回头,“换种打法而已。”
张杰凯沉默了很久。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还是组织的意思?”
“都是。”杨组长说,“但也是你父亲的条件。他说,儿子是组织的人,他不能抢。但如果是组织派来的,他接着。”
他顿了顿。
“原话。”
张杰凯低头,看着任命书草案。
窗外传来训练口号声,隐约可闻。年轻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他喊过无数遍的指令。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就走到底。但记住,走到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能扛,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走这条路。”
他那时候没完全懂。
现在懂了。
走到底,不是一辈子穿着这身军装。
是换身衣服,继续走。
“杨组长。”他抬起头。
“嗯。”
“任命书,我接了。”
杨组长看着他,点点头。
“陈副司令说,你一定会接。”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张杰凯打开。
里面是一副崭新的肩章,上校军衔。
还有一张便签,老头儿手写的:
“军装先帮你收着。以后想穿了,随时回来取。”
张杰凯攥着那张便签,攥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肩章的金色穗边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笑了。
“老陈这人。”他说,“就是嘴硬心软。”
杨组长没接话。
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