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蚱是中午跑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张杰凯当时正在后山检查防御工事——说是工事,其实就是几处用沙袋堆起来的掩体,外加两道铁丝网。自从刀疤“死了”之后,寨子的警戒松了不少,但张杰凯没松。他总觉得,有些事太顺了,反而不对劲。
“凯哥!凯……凯哥!”蚂蚱喘得像拉风箱,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
张杰凯没催,递过去水壶。蚂蚱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
“慢慢说。”
“刀、刀疤……”蚂蚱抹了把嘴,“刀疤没死!”
张杰凯手里的工兵铲顿了顿,又继续铲土:“说清楚。”
“昨天……昨天不是从县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商队吗?我按规矩检查他们的货,结果在茶叶筐底下……”蚂蚱咽了口唾沫,“发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半张照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照片上是两个人,勾肩搭背站着,笑得一脸灿烂。两张脸,一模一样。
双胞胎。
“这是我今早在刀疤住过的竹楼废墟里翻到的。”蚂蚱声音发颤,“压在床板底下,没烧干净。凯哥,你再看看背面。”
张杰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
疤弟存
哥欠你一条命
工兵铲插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张杰凯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带着点嘲讽,又有点释然。
“所以那天死的,是他弟弟。”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蚂蚱愣住:“凯哥,你不……不惊讶?”
“惊讶什么?”张杰凯拔出铲子,“刀疤那种人,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比别人多想一步。多留条命,很符合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就是有点废弟弟。”
蚂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张杰凯把照片收进怀里,拍拍蚂蚱的肩膀:“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就我。”
“那就继续‘就你’。”张杰凯说,“别声张。去把老陶叫来,就说我请他喝茶。顺便,帮我把这铲子还了。”
蚂蚱接过铲子,还想说什么,被张杰凯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快去。”
等蚂蚱走远,张杰凯找了个树墩坐下,摸出根烟点上。烟雾在午后阳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远处那片茶地,脑子里开始盘算。
刀疤没死,那他在哪?
更重要的是,他想干什么?
用亲弟弟替死,这手够狠。狠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现在他隐在暗处,像条毒蛇,等着咬致命一口。
年度会议。
张杰凯吐出一口烟。对,只能是年度会议。那天各方势力都会到场,混乱,机会多,关键是——座山雕一定会露面。
“玩得挺大啊。”他喃喃自语,弹掉烟灰。
老陶来得很快,手里还拎着个竹篮,装着一把新鲜茶叶。
“二当家,听说你请我喝茶?”老陶笑呵呵的,眼睛却盯着张杰凯的脸。
张杰凯没绕弯子,直接把照片递过去。
老陶看了三秒,笑容没了。他慢慢坐到另一个树墩上,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边缘。
“刀疤有个弟弟,我知道。”老陶开口,声音很低,“比他小五分钟。小时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连他们娘都分不清。后来弟弟脑子活,去城里学手艺,说是要开个修车铺。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现在有消息了。”张杰凯说,“死了,替他哥死的。”
老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茶地,叶子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
“你想怎么办?”老陶问。
“先告诉雕爷。”张杰凯站起来,“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刀疤要复仇,第一个目标就是他。”
老陶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座山雕的竹楼里,药味比昨天更重了。
老人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看一本旧相册。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张杰凯和老陶的脸色,手里的相册合上了。
“出事了?”
张杰凯把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座山雕戴上老花镜,拿起照片。他看得很慢,从正面看到背面,再从背面翻回正面。看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镜片。
竹楼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好。”座山雕忽然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好得很。”
他把眼镜戴回去,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拿起旁边的茶杯——手很稳,稳得不像个病人——慢慢把茶水倒在照片上。茶水浸湿了纸面,墨迹开始晕开。
“我给了刀疤三次机会。”座山雕说,像在讲别人的事,“第一次,他私吞货,我打断他一条腿。第二次,他动我的人,我剁了他三根手指。第三次,他勾结外人,我给他留了全尸。”
他顿了顿,笑了,笑得很难看:“结果他跟我玩这套。”
老陶开口:“雕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刀疤既然没死,就一定在谋划什么。年度会议就在明天,他肯定会……”
“我知道。”座山雕打断他,“我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要我死,要这个寨子,要证明他才是对的。”
老人抬起头,看向张杰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烧,烧得很深,很冷。
“阿凯。”
“在。”
“给你一天时间。”座山雕说,“把刀疤找出来。活的死的都行,但我要见到人。”
张杰凯没立刻答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王大河在修摩托车,玉香在晾衣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场景。
“雕爷。”他转身,“如果找不出来呢?”
“那就等着他来找我。”座山雕平静地说,“我在这坐了四十年,还没怕过谁。他想来,就来。”
老陶急了:“雕爷!这不行!刀疤那人您知道,他要是动手,肯定……”
“肯定什么?”座山雕看向老陶,“肯定不择手段?肯定伤及无辜?老陶,你跟了我三十年,怎么还这么天真?干咱们这行的,哪有无辜?”
这话说得很重。老陶脸色白了白,低下头。
张杰凯却笑了。
“雕爷说得对。”他说,“干咱们这行的,没有无辜。但咱们现在,不是要干这行了。”
他走回桌前,看着座山雕:“您昨天说,想给寨子留条活路。这话还算数吗?”
座山雕盯着他:“算。”
“那好。”张杰凯拿起湿透的照片,“刀疤的事,我来处理。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年度会议的转型计划,照常进行。”
“理由?”
“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张杰凯说得很慢,“刀疤要的是这个寨子,是继续走老路。咱们要的,是给寨子换条路。两条路只能走一条。咱们选好了,就不能回头。”
座山雕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背佝偻着,手在毯子下微微发抖。
但当他抬起头时,眼神是清醒的。
“去做吧。”他说,“按你说的做。我老了,有些事,该交给年轻人了。”
张杰凯点头,收起照片,转身要走。
“阿凯。”座山雕又叫住他。
张杰凯回头。
老人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张杰凯接住——是把钥匙,铜制的,已经磨得发亮。
“我床底下有个铁箱子。”座山雕说,“里面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钥匙就这一把,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张杰凯攥紧钥匙,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谢雕爷。”
“别谢我。”座山雕摆摆手,“去吧。记住,活着回来。你说的,要带我看看正经的勐拉山是什么样子。”
张杰凯笑了:“一定。”
走出竹楼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云被染得像火烧。
老陶跟出来,低声问:“真能找到刀疤?”
“找不找得到,不重要。”张杰凯看着手里的钥匙,“重要的是,他会不会来。”
“那如果他来……”
“那就让他来。”张杰凯把钥匙放进口袋,“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往自己竹楼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榨汁车间时,他停下,看了眼那台还在苟延残喘的机器。明天之后,这东西就该拆了。拆了,烧了,灰撒进土里,当肥料。
挺好。
回到竹楼,张杰凯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一些信件,还有一把手枪——不是普通货,是改装过的,枪柄上刻着一个“雕”字。
他拿起枪,掂了掂,又放回去。翻看账册时,他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旧地图,是勐拉山的全貌,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
其中一个点,在后山的瀑布后面。
张杰凯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笑了。
“藏得还挺浪漫。”
他收好地图,锁上箱子。窗外,天色渐暗,寨子里陆续亮起灯火。远处传来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狗在叫,锅铲在响。
平凡的人间烟火。
张杰凯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刀疤那张脸——不对,是两张脸,一模一样,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亲兄弟,双生子,最后走到这一步。
“何苦呢。”他吐出一口烟,“活着不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清凉,干净。
张杰凯掐灭烟,关上窗。
还有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后,年度会议开始。
十八小时后,一切都会有结果。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计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每一个人的位置。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多狠,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敌人是谁。”
现在他知道敌人是谁了。
这就够了。
睡意慢慢袭来。临睡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得穿双舒服的鞋。
毕竟,可能要跑不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