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帮的地盘在Y省东南角的群山里，地图上标注为“野人谷”，当地人都叫它“鬼见愁”。这里山势险峻，溶洞密布，一条浑浊的江水从谷底穿过，两岸是密密匝匝的原始丛林。据说清朝时这里是土匪窝，民国时成了军阀藏兵处，如今被青龙帮占了，建起了四通八达的暗道和瞭望哨。

　　张杰凯的队伍在距离野人谷三十里外的一个废弃伐木场扎营。时间是傍晚，山雨欲来，空气黏重得能拧出水。

　　“凯哥，探路的兄弟回来了。”阿泰钻进临时搭起的雨棚，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谷口有明哨两个，暗哨至少三个。江上有巡逻船，每半小时一趟。进谷的路只有一条，在悬崖边上，窄得只容一人过。”

　　蚂蚱在一旁摆弄着无线电设备，试图截取青龙帮的通信频率，但耳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他们用的应该是短波加密频道，我这边破解不了……”

　　张杰凯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用防水布包着的手绘地图——这是蚂蚱根据出发前从账房那里“借”来的旧地图，加上这几天侦查的结果重新标注的。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明哨在A点和B点。”他指着谷口两侧的山头，“暗哨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笔尖点在三处不起眼的岩石堆上，“巡逻船的路线是从C码头到D弯道，往返时间三十二分钟，有七分钟的空隙。”

　　阿泰挠头：“就算知道这些，咱们二十个人也打不进去啊。青龙帮少说有一百多号人，武器不比咱们差。”

　　张杰凯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雨棚边缘，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峦。雨开始下了，细密如针，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特种作战学院的沙盘，教官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

　　「以少胜多的核心，不是以弱胜强，而是以强击弱。找到敌人最脆弱的节点，集中全部力量打下去，就像用针尖刺破气球。」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们不从正面打。”他说，“我们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深夜，野人谷。

　　陈瞎子今晚心情不错。下午刚收到一批从海上来的新货——不是毒品，是军火，鹰旗国淘汰下来的M16，虽然旧了点，但比他们手里的土铳强多了。他坐在自己那栋建在半山腰的木楼里，喝着走私来的威士忌，盘算着怎么用这批家伙，把隔壁几个小帮派的地盘抢过来。

　　“老大。”一个手下匆匆进来，“谷口哨子报告，外面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是看见林子里有火光，还有人影，但派兄弟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陈瞎子皱了皱眉。他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四十年，能从一次次扫黑行动中活下来，靠的就是多疑和谨慎。

　　“加派巡逻队，从今晚开始，谷内警戒级别提到最高。”他顿了顿，“还有，给省城的小崽子打电话，让他这段时间别回来。”

　　“是！”

　　手下退出去后，陈瞎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山风呼啸，吹得木楼吱呀作响。不知为什么，他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像是有条冰冷的蛇，正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同一时间，野人谷西侧悬崖。

　　张杰凯贴着岩壁，像只壁虎一样缓缓移动。他腰间系着登山绳，脚下是百米深的峡谷，江水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轰鸣。身后跟着阿泰和另外三个身手最好的手下，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攀爬。

　　这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路线——一条几乎垂直的岩缝，宽处不过半米，窄处要侧身才能通过。蚂蚱在出发前用设备扫描过这一带的地质结构，发现这条岩缝可能通往谷内的一处天然溶洞。

　　“凯哥，前面没路了。”阿泰压低声音说。

　　张杰凯停下，抬头。岩缝在这里收窄成一道不足二十厘米的裂缝，而且向内弯曲，根本看不到尽头。他伸手摸了摸岩壁，触手冰凉潮湿，有细密的水珠渗出来。

　　“有水，说明后面是空的。”他判断道，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管炸药——不是军用炸药，是毒贩常用的土制雷管，威力不大但动静不小，“退后。”

　　他把雷管塞进裂缝深处，拉出引线，示意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

　　“三、二、一。”

　　轻微的闷响。岩壁震颤，碎石簌簌落下，但没有大规模坍塌——炸药量计算得刚刚好。烟尘散去后，裂缝拓宽了，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张杰凯第一个钻进去。通道很窄，要匍匐前进，岩壁粗糙，磨得作战服刺啦作响。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溶洞的另一端，隐约透出光亮和人声。

　　张杰凯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他自己则像影子一样贴到洞口边缘，小心地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更大的洞穴，被青龙帮改造成了仓库。成箱的货物堆得像小山，十几个马仔正在清点、搬运。角落里，几个武装人员围坐在火堆旁赌钱，枪随意地靠在手边。

　　阿泰凑过来，眼睛发亮：“凯哥，咱们干一票？把这些货全端了！”

　　张杰凯摇头。他的目光扫过仓库，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上——那箱子被单独放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帆布，但帆布没有完全遮住，露出下面箱体上喷印的一行英文：M16A2。

　　军火。而且是制式装备。

　　一个计划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不抢货。”他低声说，“我们放火。”

　　凌晨两点，是人最困的时候。

　　仓库里的马仔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几个哈欠连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火堆快要熄了，没人去添柴。

　　然后他们闻到了烟味。

　　起初很淡，以为是火堆的余烬。但很快，浓烟从堆放杂物的角落涌出来，伴随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着火了！”

　　有人大喊。仓库里瞬间乱了套，马仔们手忙脚乱地去找水桶，但溶洞里哪有那么多水？火势借着堆积的货物迅速蔓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快！把值钱的货搬出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几个装着军火的铁皮箱。张杰凯的人混在救火的人群里，趁乱撬开箱子，把十几支M16和配套弹药塞进准备好的麻袋，然后顺着来时的岩缝快速撤离。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等陈瞎子被手下叫醒，赶到仓库时，火已经烧到了洞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军火，在烈焰中化为废铁。

　　“谁干的？！”老毒枭暴怒，拔枪指着周围的手下，“说！谁放的火？！”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个胆大的手下小声说：“老大，会不会是……座山雕的人？咱们刚涨了过路费，他就派人来了……”

　　陈瞎子的脸扭曲了。他当然知道座山雕，那个近几年崛起的新秀，嚣张得很，早就想吞并周边势力。但他没想到，对方敢这么直接打上门。

　　“好啊，好啊。”他咬牙切齿，“给我调集所有人手，谷口加强警戒，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我要让座山雕的人，有来无回！”

　　他转身离开，背影因愤怒而发抖。却没看见，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山魈注视着掉入陷阱的猎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张杰凯的队伍已经回到伐木场。麻袋打开，十几支M16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阿泰兴奋地抚摸着枪身：“凯哥，这下赚大了！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多少货啊！”

　　蚂蚱却一脸忧色：“凯哥，青龙帮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真跟他们硬碰硬？”

　　张杰凯正在擦拭一把刚缴获的手枪，动作不疾不徐。

　　“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他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继续乱。”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中央。所有手下都围拢过来，二十双眼睛看着他——这些天，这个年轻的三当家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精准的情报、大胆的潜入、干净利落的行动，以及最重要的是，零伤亡。

　　“蚂蚱，你带两个人，去谷口附近，用这些M16打冷枪。”张杰凯开始布置任务，“不用打中人，往天上打，往树上打，制造动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让他们摸清位置。”

　　“阿泰，你带五个人，去江边，把他们的巡逻船弄沉一艘。不用全弄，一艘就行，但要做得像是意外——比如触礁，或者发动机故障。”

　　“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拜访一下陈瞎子的‘老朋友’。”

　　他说的“老朋友”，是青龙帮隔壁的一个小帮派，头目外号“穿山甲”，一直跟陈瞎子不对付，双方为了一片林子的控制权打了三年。张杰凯在出发前就研究过边境所有势力的恩怨情仇，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当天下午，野人谷乱成了一锅粥。

　　谷口方向时不时传来枪声，派出去的巡逻队追出去却什么都找不到；江上的巡逻船莫名其妙沉了一艘，船上的兄弟说是撞到了水下的暗桩，可那段水域明明已经走了十几年；最要命的是，穿山甲的人突然在边界线上集结，摆出一副要趁火打劫的架势。

　　陈瞎子焦头烂额。他一边要防备座山雕的偷袭，一边要调查内部有没有奸细，一边还要应对穿山甲的挑衅。手下的人被来回调动，疲于奔命，怨声载道。

　　第三天晚上，事情达到了高潮。

　　一个青龙帮的小头目，因为醉酒说了句“陈老大老了，不中用了”，被陈瞎子当场毙了。这事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帮众，开始私下串联，讨论是不是该换个老大，或者干脆散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坐在伐木场最高的树杈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野人谷的动静。

　　“差不多了。”张杰凯放下望远镜，对树下的蚂蚱说，“给雕爷发消息，就说青龙帮内乱，陈瞎子已经控制不住局面，请求增援，一举拿下。”

　　蚂蚱愣了：“凯哥，咱们……不自己动手？”

　　“功劳要给雕爷。”张杰凯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抢风头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座山雕亲自介入——只有老毒枭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吞并青龙帮上，他才有可能抽出时间，去完成那个真正的任务：与“老树根”接头。

　　消息发出去的第二天，座山雕亲自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伐木场。

　　老毒枭看到那十几支M16时，眼睛都直了。他拍着张杰凯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阿凯，你他妈真是个人才！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陈瞎子玩得团团转！”

　　刀疤站在旁边，脸色阴沉，但没敢说话——张杰凯这一手玩得太漂亮，漂亮到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雕爷，现在青龙帮内部已经分裂，陈瞎子众叛亲离。”张杰凯平静地汇报，“只要您带人压过去，他们就会不战而降。”

　　座山雕大手一挥：“那还等什么？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开向野人谷。张杰凯故意落在队伍最后，看着前方扬起的尘土，对身边的蚂蚱低声说：

　　“你留下，看着营地。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探路了。”

　　“凯哥，你去哪儿？”

　　“办点私事。”

　　张杰凯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他的背影很快被树木吞没，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在他前进的方向，三十里外，有一个代号“老树根”的人，和一份等待了两年的、至关重要的情报。

第七章 山魈之眼

第七章山魈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