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山雕的“会议室”是个山洞。
洞口伪装成废弃采石场,里头却铺着厚地毯。岩壁挂着防水帆布,中央摆着巨大的实木桌——桌上没有文件,只有拆到一半的枪械、几包不同颜色的粉末,和一台老式无线电。
张杰凯进去时,会议已经开始。
除了座山雕,桌边坐着四个人:管账的账房、负责运输的驼爷、带武装的刀疤,还有个生面孔。那人四十上下,穿着不合山野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冷血动物。
“阿凯,坐。”座山雕指指末位,“樱花商会的松本先生。”
松本微微点头,龙国语带口音:“久仰。雕爷常提你,说是难得的明白人。”
张杰凯回礼坐下。至少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怀疑、算计。山洞空气混浊,混着烟味、汗味和隐约的化学药剂味。
“人齐了,说正事。”座山雕敲敲桌子,“松本先生来谈合作。但合作前,咱们得先把自家院子扫干净。”
账房推推眼镜:“最近边境太乱。白熊要货,高卢想开新线,连袋鼠国都伸了爪子。更麻烦的是家里——上个月,黔州两个中转站被端了,丢了八百公斤货。”
“警方干的?”刀疤声音沙哑。
“不像。”账房摇头,“现场留的记号,是黑吃黑。有人抢咱们渠道。”
驼爷啐了一口:“老子跑这条线十年,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撒野?”
座山雕抬手,所有人闭嘴。
“乱,是因为咱们不够强。”他手指有节奏敲着桌面,“以前边境几十股势力,各吃各的。现在不一样了——龙国这几年扫黑除恶,小打小闹的,要么被抓,要么被吞。”
他起身走到岩壁前,那里挂着手绘的边境地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像张狰狞的蛛网。
“咱们要做的,不是守这一亩三分地。”座山雕转身,眼睛里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趁这股乱劲,该吞的吞,该灭的灭。三个月内,我要让从滇南到桂北这条线,只有一个名字——座山雕。”
松本轻轻鼓掌:“很有魄力。但恕我直言,雕爷,扩张需要资源。人力、武器、渠道,还有……”他顿了顿,“绝对的忠诚。我听说,您手下最近不太平?”
山洞里死一般静。
张杰凯感觉到刀疤的目光像刀子刮过后颈。他保持放松坐姿,甚至拿起水杯喝了口——手稳得没一丝抖。
“松本先生消息灵通。”座山雕坐回主位,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有几只老鼠,处理了。”
“希望如此。”松本微笑,“我们商会可以提供最新的通信干扰设备、微型监听器,甚至帮培训专业反侦察队伍。但前提是,我们要确保合作伙伴内部……干净。”
“监听器”三个字,让张杰凯脊椎微微绷紧。
“怎么个干净法?”刀疤语气不善。
“从核心成员开始。”松本从公文包取出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装置,“最新款纳米监听器,能嵌入手表、皮带扣、甚至牙齿填充物。充一次电用一个月,传输距离五公里,抗干扰能力是军品三倍。”
他拿起一个放掌心:“第一批,请雕爷的核心团队试用。包括在座各位,当然,也包括阿凯先生。”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张杰凯。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也是警告。拒绝,下一秒就可能被列为“不清白”;接受,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监控下,与上级联络将变得极其困难。
“我没问题。”张杰凯率先开口,声音平静,“雕爷信得过的人,我就信得过。”
座山雕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好!阿凯爽快!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所有核心成员每天到账房那儿报到,安装、检查设备。松本先生的人负责技术指导。”
会议又持续了一小时,讨论吞并周边势力的具体计划:先打掉滇缅边境几个小团伙,收编运货渠道;再渗透进黔州物流网络,控制通往中原腹地的要道;同时加大内部人员“忠诚度考核”,凡是可疑的,宁可错杀。
散会时,已是深夜。
张杰凯走出山洞。雨停了,乌云还没散,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把山野照得影影绰绰。他点支烟,慢慢往竹屋走。
“凯哥。”
声音从暗处传来。张杰凯手已摸到后腰匕首,听出声音后又松开。
是蚂蚱——组织里负责通信监控的年轻人,真名没人记得。因为总弓着背、手脚细长,得了这绰号。他是账房远房侄子,三年前被带进来,脑子不灵光,常办砸事,没少挨罚。
“怎么了?”张杰凯递过支烟。
蚂蚱接过,手有点抖:“凯哥,我听到他们说装监听器……那个松本,不是好人。他下午私下找我,问了好多你的事。”
张杰凯眼神一凝:“问什么?”
“问你怎么来的,平时跟谁接触,有没有单独出去过……”蚂蚱压低声音,“我还听到他跟雕爷说,现在局势不稳,内部一定要‘净化’。凯哥,我有点怕。”
月光下,蚂蚱脸色惨白。张杰凯记得,上个月这小子搞错一批货的接收频率,导致三个接头点暴露,被刀疤吊树上抽了二十鞭。背上伤还没好全。
“怕什么?”张杰凯声音放软,“你又没做亏心事。”
“可、可他们现在看谁都像卧底。”蚂蚱声音带了哭腔,“刀疤昨天喝醉了,说宁可错杀一千……凯哥,我知道我笨,但我不想死。我娘还在老家等钱治病……”
张杰凯沉默了一会儿。
蚂蚱这人,他观察了很久。胆小,但不坏;笨拙,但知道感恩。两个月前,蚂蚱高烧倒路上,是张杰凯背回屋照顾了两天。从那时起,这小子就把他当救命恩人,什么话都说。
更重要的是——蚂蚱掌管组织里三分之一通信设备,包括那台能监听边境警方频道的无线电。
“蚂蚱,你信我吗?”张杰凯突然问。
蚂蚱用力点头:“信!这山里,就凯哥你把我当人看。”
“那我告诉你,想活命,光怕没用。”张杰凯揽住他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你得让自己有用。雕爷他们现在最需要什么?是情报,是耳朵,是眼睛。你管着那些设备,就是他们的耳朵眼睛。”
“可、可我不会……”
“我教你。”张杰凯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找我,我教你怎么从无线电里分辨有用信息,怎么从杂音里听出警方动向。你把这些报给雕爷,就是立功。”
蚂蚱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账房叔说,那些设备我不能让别人碰……”
“我不碰设备,只教你听。”张杰凯拍拍他肩,“你是账房侄子,他信你。你学会了,就是他得力帮手,以后谁还敢随便打你?”
这逻辑对蚂蚱足够简单,也足够诱人。他用力点头:“凯哥,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但现在有个麻烦。”张杰凯话锋一转,“松本要装监听器。如果他的人在你管的设备上动手脚,或者栽赃你……”
蚂蚱脸又白了:“那、那怎么办?”
“简单。”张杰凯从口袋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写下一串频率,“这是边境几个常用民用频率,干扰大,但常有走私贩子通过它交换消息。明天松本的人来装设备时,你就‘无意中’提到,最近在这些频率上听到可疑通话——记住,要说得模棱两可,像听到了什么,又没听清。”
“为、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们就会把注意力放排查这些频率上,而不是盯着你。”张杰凯把纸条塞他手里,“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
蚂蚱攥紧纸条,像攥着救命稻草:“凯哥,我记住了!”
看着蚂蚱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张杰凯慢慢吸完最后一口烟。
这步棋很险。蚂蚱太单纯,容易暴露。但如果操作得当,这个胆小如鼠的年轻人,将成为他在组织内部最意想不到的眼睛耳朵——更重要的是,通过蚂蚱,他可以间接影响组织对情报的判断,甚至可以伪造“警方动向”,为真正行动打掩护。
至于监听器……
张杰凯走回竹屋,关上门。从床板夹层里,他取出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出发前技术部门给的最新反监听设备。只要贴身上,就能发射特定频段干扰波,让周围五米内的纳米监听器只能收到杂乱白噪音。
代价是,这东西耗电极快,一块微型电池只能撑八小时。他必须精确计算使用时间,在关键对话时开启,在无关紧要时关闭,以免引起怀疑。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两声长,一声短。
张杰凯走到窗边,看见远处树梢上,黑影一闪而过。那是军方侦察无人机,每隔三天经过一次,用特定光影信号确认他安全。
他抬手,用手电筒快速闪三下——一切正常。
无人机消失夜空中。
张杰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明天危险,不是监听器威胁,而是蚂蚱那双充满恐惧和依赖的眼睛。
两年前接受卧底训练时,教官说过:“在黑暗里待久了,你要小心两件事:一是忘了自己是谁,二是把黑暗中的人也当成了人。”
那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他懂了。
蚂蚱是人,是个被卷入漩涡的可怜普通人。但在这场战争中,张杰凯必须利用他,甚至可能在必要时牺牲他——为了更大目标,为了边境后千万个普通家庭能安宁生活。
这种认知像根刺,扎在良心最软的地方。
但他没选择。
就像父亲说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有些脏手,总要有人沾。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像无数冤魂哭嚎。在这片被毒品和暴力浸透的土地上,光明与黑暗的战争从未停止,而张杰凯,正走在两者之间最细的那条钢丝上。
一步错,万劫不复。
一步成,功成不必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