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北境,燕都。
张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脚下,三进三出的青砖四合院,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更显威严。院子里那棵百年海棠,据说是清朝时某位翰林亲手所植,每年四月花开如云,落英时节,整个前院都铺满淡粉色的花瓣。
张杰凯的童年,有一大半是在这棵海棠树下度过的。
“手腕要稳,心要静。”
母亲林静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清冽。那时她四十出头,身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站在五岁的张杰凯身后,纠正他握笔的姿势。
“这一竖,要像你爸爸站军姿时一样,笔直,有力。”
小小的张杰凯跪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本。砚台里的墨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磨的,手腕已经酸得发抖,但他咬着下唇,一笔一划地临摹。
“妈妈,为什么一定要练字?”他终于忍不住问,眼睛偷偷瞟向院门外——隔壁陈家的孩子正在放风筝,笑声隔着院墙飘进来。
林静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海棠树干上的一道疤痕:“看见那个了吗?”
张杰凯点头。那疤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三十年前,有人想砍了这棵树。”林静的声音很平静,“是你曾祖父提着刀站在树前,说‘要砍树,先砍我’。”
“为什么?”
“因为那年饥荒,村里人想砍了树换粮食。”林静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曾祖父说,张家可以散尽家财换粮,但这棵树不能倒。它不只是棵树,是张家的根,是无论多难都要挺直脊梁的念想。”
她握住儿子的小手,带着他写下“人”字的最后一捺:“练字不光是练字,是练心性。每一笔都要有筋骨,有担当。你是张家的长孙,将来要扛起这个家的。”
那时的张杰凯还不完全懂,但他记住了母亲手心的温度,记住了晨光中墨香与海棠花香混合的气息,记住了“担当”两个字的分量。
父亲张怀远回家的时间不固定。
有时是深夜,张杰凯已经睡下,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睁开眼,父亲坐在床边,军装还没换下,肩章上的将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吵醒你了?”
张杰凯摇头,往被窝里缩了缩:“爸爸,你这次去了好久。”
“任务。”张怀远简单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雕——是只展翅的鹰,“路上看到的,想你可能会喜欢。”
这样的礼物有很多:边塞捡的奇石、草原带回来的马鞍扣、南疆战士手工做的弹壳坦克……每一个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每一个都藏着父亲没说出口的牵挂。
最让张杰凯难忘的是十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张怀远奉命驻守北疆,整整十个月没回家。春节前夕,林静带着儿子去部队探亲。火车转汽车,最后在暴风雪中坐着军用吉普颠簸了六个小时,终于到达那个位于国境线旁的哨所。
哨所简陋得超乎想象:三间板房,一口井,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原和铁丝网。张怀远从巡逻队回来时,眉毛睫毛都结着冰霜,看见妻儿,愣了好几秒才咧开嘴笑,那笑容被冻得有点僵硬。
那晚,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宿舍里。张怀远烧了热水给儿子洗脚,边洗边说:“冷吧?这里的战士,很多跟你差不多大就来了,一待就是四年。”
“他们不想家吗?”
“想啊。”张怀远用毛巾擦干儿子的脚,捂在自己怀里暖着,“但这里是国门,我们退了,敌人就进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炉火噼啪。张杰凯看着父亲被寒风吹出裂口的手,看着墙上那张简陋的边境地图,第一次模糊地理解了“责任”两个字的重量。
林静的教育是另一番模样。
她不允许儿子有任何特权意识。小学时,张杰凯的班主任知道他的家世,偶尔会给予特殊关照——比如大扫除时分配最轻松的活。林静知道后,亲自去学校,要求老师一视同仁。
“该他承担的,一点都不能少。”她对老师说,也在对儿子说。
初二那年,张杰凯代表学校参加全市数学竞赛,以绝对优势夺冠。颁奖典礼上,主办方特意邀请张怀远夫妇出席,并在介绍时强调了“张将军的公子”。林静在台下眉头紧锁。
回家路上,张杰凯抱着奖杯,有些兴奋:“妈妈,我今天……”
“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林静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第一,在主持人提到你父亲时,你没有立即纠正‘这是数学竞赛,不是家世竞赛’。第二,你获奖感言里三次提到‘努力’,但没有一次感谢指导老师和一起备战的同学。”
张杰凯愣住了。
“凯凯,你要记住。”林静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张家的光环是祖辈挣来的,不是你。别人因为你是张怀远的儿子而高看你,那你要用十倍的努力证明,你不止是张怀远的儿子。你要让有一天,别人介绍你父亲时说——这是张杰凯的父亲。”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沾沾自喜。那天晚上,张杰凯把奖杯锁进柜子,重新摊开竞赛题集。三个月后,他获得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金牌,获奖感言的第一句是:“感谢我的指导老师王教授,没有他,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台下的林静,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出了微笑。
十六岁,张杰凯被特招入伍。
入伍前夜,父子俩在海棠树下喝酒——张怀远破例允许儿子喝一小杯。
“部队不比家里,没人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而惯着你。”张怀远说,“相反,你会遇到两种人:一种想巴结你,一种想踩着你证明自己。两种,都要小心。”
“我知道。”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我像你这么大时,你爷爷也跟我喝过酒。他说,张家男人有三样东西不能丢:骨气、脑子、良心。”
他给儿子斟满酒:“骨气是脊梁,宁折不弯。脑子是武器,要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良心是底线,无论什么时候,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拿枪,为谁拿枪。”
张杰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爸,我会让你骄傲的。”
张怀远拍了拍儿子的肩,什么也没说。但张杰凯看见,父亲转过头去时,抬手抹了抹眼角。
部队的生活比想象中更严酷。
新兵连三个月,张杰凯主动要求不透露家世。他和其他新兵一样睡大通铺,一样在零下十几度的凌晨爬起来跑五公里,一样因为被子叠不够方正被罚做俯卧撑。
不同的是,他每天比所有人早起一小时,在操场上加练体能;每晚比所有人晚睡一小时,在自习室啃军事理论。新兵结业考核,他拿下所有单项第一,综合评分破了他父亲保持了三十年的纪录。
下连队后,他选择去了最艰苦的侦察兵部队。野外生存训练,他在丛林里独自生存七天,出来时瘦了八斤,但带回了一份完整的地形侦察报告,连教官都叹服。
十八岁,入选“龙牙”特种部队预备队。二十岁,成为“龙牙”史上最年轻的小队长。二十三岁,带队参加国际特种兵竞赛,在十二支顶尖队伍中夺得总冠军。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龙国国旗升起,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北疆哨所里父亲说的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总要有人”的人。
二十四岁,破格晋升少校,任特种作战团参谋长。二十六岁,升中校,任团长。军中有人议论他升得太快,但所有议论在他带队完成三次S级任务、五次边境反恐行动后,都变成了心服口服。
只有张杰凯自己知道,这一切背后是什么。
是无数个深夜,他在办公室研究作战方案到凌晨,喝掉的咖啡能填满一个水池。
是训练场上,他给自己加码,负重比别人多十公斤,射击训练比别人多一倍弹药。
是每次任务前,他把遗书更新一遍,压在抽屉最底层,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向直升机。
也是每次回家,他都刻意换上最温和的表情,陪母亲侍弄花草,陪父亲下棋聊天,给弟弟辅导功课——仿佛那个在边境线上一枪击毙毒贩的人,和这个会耐心教弟弟解二次方程的人,不是同一个。
分裂吗?也许。
但这就是张杰凯学会的生存方式:对外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冷硬;对内是一片港湾,温暖,包容。他把所有的黑暗面留在战场,把所有的光带回家。
直到两年前,他主动请缨执行“深潜”任务。
递交申请的那天,张怀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他看着儿子,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
林静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收拾行李时,悄悄在夹层里放了一枚护身符——那是她结婚时,母亲给她的。
“妈,我不信这个。”张杰凯想拿出来。
林静按住他的手:“我信。”
那一刻,张杰凯看见母亲眼角细细的皱纹,看见她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永远挺拔、永远从容的女人,也会老,也会怕。
他抱了抱母亲,很轻,怕抱重了,会暴露自己的不舍。
“我会的。”他说,“一定。”
如今,在边境的雨夜,在毒枭的巢穴里,张杰凯偶尔会想起那个拥抱的温度。那是他两年来,唯一敢偶尔回味的温暖。
竹楼外,阿泰又在喊了:“凯哥!雕爷让你去试新货!”
张杰凯睁开眼,从硬板床上坐起。脸上所有的柔软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阿凯”的麻木与警惕。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海棠花、墨香、父亲的军装、母亲的话语、燕都的月光……所有这些,都被他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加上层层封印。
现在,他只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马仔,一个要用毒枭的血,为自己铺路的卧底。
至少,在任务完成之前,他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