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张杰凯蹲在竹楼二层的阴影里，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成串滴落，在他脚边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坑。空气里弥漫着腐木、罂粟花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这是“金三角”地区特有的气息，死亡与财富在此处诡异交融。
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这里是龙国西南边境与几个小邦接壤的“三不管”地带，地图上勉强标注为“勐拉特区”，当地人称它为“蛇窟”。
“凯哥，雕爷让你过去。”
说话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左脸颊一道蜈蚣状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他叫阿泰，是张杰凯在组织里这两年来唯一说得上话的人——如果“说得上话”指的是每天不超过三句必要的交流。
张杰凯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他身高一米八五，在南方边民中显得鹤立鸡群，但常年刻意的佝偻和收敛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壮年男人。只有极少数时候，当危险来临的刹那，那双眼睛里会闪过鹰隼般的锐利——然后又迅速隐没。
“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边境地区特有的、分不清具体来源的口音。这是他花了三个月刻意训练的结果，连语言专家都难以定位他的确切出身。
竹楼底层烟雾缭绕。
五六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斑驳的木桌旁，中间是个炭火盆，上面架着烤得滋滋作响的野猪肉。主位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光头，右耳缺了上半边，那是年轻时械斗留下的纪念。他便是“座山雕”——这片山区近十年崛起的毒枭头目，真名无人知晓，也没人敢问。
“阿凯来了。”座山雕没抬头，专心用匕首割下一块肉，“坐。”
张杰凯在末位坐下，立刻有人递过来一碗浑浊的米酒。他接过，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白熊联邦那边来消息了。”座山雕慢条斯理地嚼着肉，“下个月初五，要五吨货，纯度要求九成以上。”
桌旁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五吨——这是组织往常半年的出货量。九成纯度更是苛刻，意味着需要最新的提纯设备和熟练的技师，而他们目前最先进的实验室，最多只能做到八成七。
“雕爷，这单接不得。”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绰号“账房”，负责组织的财务和谈判，“白熊的人向来苛刻，上次三吨货因为纯度差0.5个百分点，他们当场烧了押货人的手。这次量这么大，万一出岔子——”
“所以才叫阿凯来。”座山雕终于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浑浊却锐利的光，“阿凯，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张杰凯知道这是又一次试探。两年了，从最外围的运货马仔，到能进这间屋子旁听核心会议，他爬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得令人发指。座山雕多疑得像只老狐狸，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经历过至少三次“忠诚测试”——那些测试失败的人，大多成了山上罂粟田的肥料。
“能接。”张杰凯缓缓开口，“但要加价三成。”
“哦？”座山雕挑眉。
“白熊要得急，要得纯，说明他们那边要么市场扩张极快，要么……”张杰凯停顿，环视一周，“要么他们在准备一场大战，需要大量资金。无论哪种，他们都付得起溢价。”
账房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是战争？万一是他们内部清洗——”
“如果是清洗，他们会要军火，而不是毒品。”张杰凯语气平淡，“白熊联邦和鹰旗国在乌尔地区的代理战争打了三年，最近鹰旗的无人机频繁越境侦查。他们要囤钱，要么买装备，要么收买人心。”
一阵沉默。
座山雕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好！好！阿凯啊阿凯，我当初从死人堆里把你扒拉出来，就知道没看走眼！”
张杰凯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一场边境缉毒行动中，军方故意“误伤”了一个运输队，他扮作侥幸存活的马仔，被座山雕的人“救”回。为了这场戏，他提前三个月在身上制造了符合身份的伤疤，背熟了伪造的出生地、家庭背景——云南怒江一个早已消失在地图上的傈僳族村寨，全村人在十五年前的山体滑坡中丧生，死无对证。
“但五吨货，九成纯度，我们做不到。”座山雕话锋一转。
“雕爷，”张杰凯抬起头，“我在北边干活时，认识一个技师。他是樱花商会叛逃出来的，手里有最新的固态提纯技术，能稳定在九成二以上。”
“樱花商会？”座山雕眯起眼，“那群小矮子倒是会搞技术。人在哪？”
“缅北。但请他要价不低。”
“钱不是问题。”座山雕用匕首戳了戳桌上的肉，“问题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套？”
终于来了。张杰凯心想。
他等这个问题等了两个月。从第一次“偶然”提起这个技师的存在，到有意无意透露技术细节，再到今天时机成熟——他需要一场豪赌，来赢得进入组织核心圈的最终门票。
“雕爷可以派人跟我一起去。”张杰凯说，“人你选，路线你定。如果出事，先杀我。”
座山雕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竹楼外雨声渐大，敲击茅草顶发出密集的沙沙声。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爆开几点火星。
“阿泰，疤脸，你们跟阿凯去。”座山雕最终开口，“带十个兄弟，家伙备足。如果真是人才，请回来。如果是局——”他顿了顿，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把阿凯的脑袋带回来，我要用它当酒壶。”
“是！”阿泰和另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应声。
会议散了。
张杰凯走出竹楼时，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山区的傍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远山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凯哥，你真认识那么厉害的人？”阿泰凑过来，递了支烟。
张杰凯接过，就着阿泰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早年跑船时救过他一命。那时候他还不是技师，只是个实验室打杂的。”
“樱花商会的人也跑路？”阿泰好奇。
“内斗。”张杰凯言简意赅，“他们那个会长，叫什么松本的，儿子杀了老子上位，清理旧部。我救的那位，是松本老会长的心腹。”
这些信息半真半假。樱花商会内斗是真，但那位技师早在三年前就被龙国国安秘密控制，现在在东北某研究所“配合工作”。这次行动，是军方、国安和禁毒总队联合策划了半年的棋局——让张杰凯“请”回一个完全可控的“技师”，以此为契机，彻底打入座山雕的生产核心。
只要掌握制毒工厂的位置和工艺流程，收网时就能一举摧毁整个网络，而不只是抓几个头目。
“凯哥，这次要是成了，你就是雕爷眼前第一红人。”阿泰压低声音，“到时候可得拉兄弟一把。”
张杰凯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竹屋，他反锁房门，从床底拖出一个防水布包裹。里面是一台经过改装的卫星电话，加密级别足以抵御绝大多数监听。他快速输入一串三十六位的动态密码，屏幕亮起蓝光。
“蜂鸟呼叫巢穴。”他对着麦克风低语。
短暂的电流声后，那边传来回应：“巢穴收到，请讲。”
“饵已下，鱼试探性咬钩。预计三天后出发前往预定地点。请求确认‘工匠’就位。”
“确认。工匠已就位，剧本熟记。注意，目标派出的陪同人员中，疤脸为高危因素，此人有虐杀倾向，曾亲手处决过四名疑似卧底。”
“明白。”张杰凯顿了顿，“另外，白熊联邦近期可能在乌尔地区有大规模行动，建议情报部门关注。”
“信息收到。蜂鸟，保重。你的安全是第一优先级。”
“为了龙国。”
通讯切断。
张杰凯拆解电话，将零件分别藏入竹墙夹层、屋顶茅草和地板下。做完这一切，他躺到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他活在一个虚构的身份里，说话要思考，动作要伪装，连睡觉都不能放松——曾有卧底在梦话里暴露身份，第二天就被沉了澜沧江。
他想起入伍时的誓言，想起特种作战学院的训练，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老队长说的话：“卧底不是演戏，是重生。你要杀死原来的自己，从里到外变成另一个人，直到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有时半夜惊醒，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自己到底是张杰凯，还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傈僳族马仔阿凯？
让他坚持下来的是除了入伍的誓言和旗帜下的誓言，还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很多年前，张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把一朵栀子花别在他军装领口上。
“杰凯哥哥，你穿军装最好看了！”
那时他十六，刚被特招入伍。女孩十岁，是父亲老战友的独生女，姓朱，叫什么来着？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朱家出事，举家搬迁，再无音讯。
张杰凯闭上眼。
不该想这些。感情是卧底最大的毒药，回忆是腐蚀意志的慢性毒。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完成任务，活着回去。
窗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翻身而起，手无声地摸向枕下的匕首。
“凯哥，雕爷让你去仓库点货！”是阿泰的声音。
“来了。”
张杰凯收起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疲惫的、略带警惕的神情。他推开门，走进依然淅沥的雨中，走向山腰处那个伪装成木材加工厂的仓库。
那里存放着足以让数千人堕入地狱的白色粉末，而他的任务，就是成为这些粉末的“守护者”，直到收网的那一天。
雨越下越大了。
山路泥泞难行，张杰凯却走得稳当。两年的边境生活，让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适合埋伏的拐角，每一个可能设有暗哨的制高点。
这座山，这片土地，这些在毒品经济中畸形繁荣的村镇，很快就要变天了。
而他，将是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那颗钉子。
钉进黑暗的最深处，直到把一切腐朽，连根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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