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最后一块琉璃碎了。

阿芜没停。她赤足踩在焦土上，像踩进一堆刚烧透的骨灰。温热从脚心往上爬，顺着经络钻进小腹，又一路顶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舌尖卷起，那股甜腥味还在——三年前林烬蹲在焚药坑边，把药汁喂进她嘴里的味道。他当时说：“这次是真的，能止痛。”

可那药没止住痛。它只是把她锁在了感觉里。

现在这味道又来了，不是从风里飘的，是从她自己血里渗出来的。掌心绿芽烙印搏动得越来越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皮肉底下敲鼓。女婴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攥紧她衣襟，金红种子静静躺着，表面纹路如龙脊节节凸起，也跟着一跳一跳。

她低头看了眼孩子。眉心血印微烫，和她掌心同频。

她知道，快到了。

前方十里，玄阴宗山门废墟轮廓浮在灰雾中。没有墙，没有门，只有一根断柱斜插在地，柱头刻着半截“玄”字，早被藤蔓啃得只剩个影子。风从那缺口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焦木的气息。

她往前走。

一步落下，脚底裂开细纹，血渗出来，滴进焦土。土里立刻腾起一缕青烟，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没低头看伤口，但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血。是命契的血。每一滴，都在唤醒地下的东西。

第二步，地面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心跳。来自地下深处，缓慢、沉重，像一头困兽在翻身。

第三步，她看见了。

一具女童尸骸倒在药田边缘，蜷缩着，右手五指收拢，像死前握着什么。左手伸向焚药台方向，指尖离地三寸，永远定格在那个姿势。

阿芜停下。

她把女婴轻轻放在肩头，用布条绑紧，让她贴着自己后背。然后蹲下，伸手去碰那具尸骨的手背。

指尖刚触到枯骨，剧痛炸开。

不是她的痛。是别人的。

千年前的画面猛地灌进来——

黑袍长老站在祭台上，手里举着《百草蚀心录》残卷，嘴里念咒。台下跪着百名药奴，男女老少都有，舌根都被铁针穿过，口含毒草。他们不能说话，只能靠眼神交流。那个女童就在其中，才十岁，穿一件褪色红衣，眼泪流了一脸，却不敢擦。

她看着阿芜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我不想死……救我……”

没人救她。

一根黑藤从地底钻出，缠住她脚踝，猛地一拽。她整个人被拖上祭台，嘴巴被迫张开，一株金红种子塞进去。她挣扎，咬破了唇，血顺着下巴流。可种子已经滑入喉咙。

火从她七窍窜出。

她最后尝到的味道，是苦杏仁混着陈年药渣——那是爱与悔交织的滋味。

阿芜猛地收回手，呕出一口黑血。

血里浮着半片焦叶，上面有两个小字：“饲主”。

她没擦嘴角。血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女童尸骨脸上，像替她流了一滴泪。

她重新抱起女婴，继续走。

每一步都更沉。

脚底裂口越扯越大，血越流越多。痛感不再局限于脚心，开始往四肢蔓延——那是千年来所有舌奴的记忆，在她血脉里翻涌。五岁那年，林烬推开她，自己被藤蔓穿身；十岁试药台，她被拔去舌神经，眼前发黑却尝不到痛；十六岁寒渊裂隙，苏沉雪斩断龙血藤，腕上旧疤崩裂，血滴落她手心……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存在。

她是炉心。

是命契选中的新容器。

她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指甲抠进焦土。地面突然浮现无数残缺符文，悬在半空，全是《百草蚀心录》里的禁术残章：“舌断七寸，契入三魂”“血饲百日，命换一线”“焚身成灰，火种不灭”。

风停了。连灰烬都悬在半空。

她抬头。

前方，一道幽蓝光幕横亘在山门缺口处，映出昔日玄阴宗盛景：黑藤缠殿，药奴匍匐，苏沉雪立于高台，手中持剑指向林家方向。那是她率众踏平林家满门的那一日。阳光明媚，她白衣胜雪，眼神冷绝。

阿芜抬脚踏入。

结界碎裂如镜，碎片扎入她手臂、脸颊、脖颈。她没躲。也不疼——因为她早已麻木于疼。

轰！

地底轰鸣，苏沉雪被锁之幻影骤然涌出：白衣染血，双手缚于石柱，长发披散，眼中含泪望她：“救我……阿芜，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同一瞬，林烬的冷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以为你能逃？你早就是我的一部分。”

两个声音同时刺进她耳朵，撕扯她神志。

她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血顺额角流下。眼前一片猩红，耳边全是低语——千名舌奴在哭，在求，在喊“救我”，又在笑，在谢，在说“痛比麻木好”。

她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血腥气。

“我不是来救人的。”她低声说，“我是来烧掉‘被爱选中’的命。”

她抱着女婴，一步步走向焚药台旧址。

地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符文阵图，暗红如血，层层嵌套，中心位置刻着一本残书形状。那是《百草蚀心录》埋藏之地。当年苏沉雪下令封印，用七重命契锁住，谁碰谁死。

她站在阵心外，咬破舌尖，血滴落。

符文亮起一瞬，随即黯淡。

不够。

她抽出腰间短刃，割开手掌。

鲜血如注，洒满阵图。

轰！

绿芽残火自她掌心窜出，顺着血迹蔓延，点燃整座阵法。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片焦土。风卷残灰，灰烬中浮现出千名舌奴跪拜的幻象：他们无舌、无眼、无耳， лишь嘴唇开合，齐声低语：“谢主赐痛。”

阿芜闭眼。

她终于懂了。

他们不是求解脱。

是求存在。

唯有痛，证明他们活过。

唯有被灼烧，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影子。

火势暴涨，席卷整个焚药台。烈焰中，林烬幻象现身，立于火中央，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初。

他伸出手。

“别烧。”他说，“留着它，还能救苏沉雪，还能……留我一丝念想。”

阿芜看着他。

她想起他教她辨药时的样子，蹲在药炉边，手里拿着一株蓝花，说：“这个叫‘忘忧’，吃了会笑，但笑完就死了。”\

她想起他捂心口的瞬间，明明没事，却总在她面前装疼。\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喂她解药时，嘴角带血，还笑着说：“痛比麻木好。”

她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

不是握住他。

而是将掌心绿芽火种，狠狠按入自己心口！

血花绽开，像一朵红莲炸在胸前。火势猛然内收，顺着她血脉倒灌，直冲命契根源。她全身经络亮起暗红线，如同地下藤脉被点燃。

她唇角扬起，一字一顿：“你说过……痛比麻木好。”

林烬幻象凝滞。

他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释然，最后微微一笑，化作灰烬消散。

火吞祭坛。

天穹裂开一道金红缝隙，晨曦如血泼洒大地。

女婴首次啼哭，清亮如钟，一滴金血自眉心坠落，砸入焦土。

土中立刻生出一株无叶藤，笔直向上，藤身泛金光，顶端直指南岭龙脊方向。

阿芜双目流血，视野一片猩红，可她笑了，笑得肆意，笑得解脱。

她最后一丝命契依凭焚尽，掌心绿芽烙印化为飞灰。

风卷灰烬，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三字碑文：**我不做炉**。

她仰头，任血泪滑落，轻声道：“从今往后……我不信爱，只信疼时谁在。”

南岭深处，龙脊骨殿。

巨龙骸骨镶嵌的殿顶，一只由晶石构成的眼缓缓睁开，金红光芒扫过群山。

殿内，一道身影缓缓起身，披着残破黑袍，掌心浮现出与阿芜曾有的绿芽烙印——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同复苏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火种已燃……”他低语，“这次，轮到我来找你了。”

契火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