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裂隙深处爬上来,贴着地皮走,卷着灰烬和药渣的碎末,在祭坛边打着旋。天没亮,也不是黑,是那种死掉的灰白,像蒙了一层裹尸布。苏沉雪站在祭坛中央,黑袍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她手里攥着焰刃,刀尖朝下,指节发白。腕上的疤在流血,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渗进石缝。
她盯着那道命契纹路。
金红藤丝嵌在青石里,像活的一样,微微搏动。刚才她挥刀斩下的地方,刀痕还在,可藤丝已经愈合,光润如新。她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断了它……就能忘了他。”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她说完就咬住牙根。她知道这话假得很。她不是要忘了林烬,她是怕记得。怕记得他喂她喝药时手心的温热,怕记得他替她挡蛇毒时背上那一道焦黑的伤,怕记得他最后站在祭坛上,咳着血,还对她笑。
她举起焰刃,刀锋对准地面。
“我不认这契。”她低声道,“我不认你的爱,也不认你的命。”
刀落。
“嗡——”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在地底敲了一口铜钟。震得脚底发麻。焰刃刚触到地面,藤蔓突然暴起,缠住刀身,猛地一绞。苏沉雪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踉跄站定。
她低头看手。
焰刃在融化。赤红的液体顺着刀柄往下淌,像血一样,顺着藤丝流入地底。她想扔,可手指僵着,松不开。那股热顺着掌心往上爬,烧得她骨头缝都疼。
她咬牙,另一只手猛然抽出腰间短匕,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划过左腕。
血喷出来,热的,溅在青石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她想用血扰乱命契。精血是引子,她多放点血,总能让这鬼东西乱套。
可血一落地,非但没散,反而像被吸住一样,顺着藤丝飞快蔓延。金红纹路瞬间亮起,从她脚底爬上来,缠住小腿,往膝盖上绕。
她瞪大眼。
“不可能……”
她想抽身,可藤丝越缠越紧,像有意识一样,把她往裂隙边缘拖。她挣扎,脚在地上刮出两道深痕,可那股力太大,根本挣不脱。
“放开我!”
她吼出声,声音在空谷里回荡,没人应。
藤丝已经缠到腰际,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看见裂隙边缘露出一线黑渊,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腥气往上涌,混着焦骨和药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终于慌了。
“我不认这契!我不认他的爱!我不认——!”
话没说完,一根藤丝猛地卷住她脖子,轻轻一勒,把她的话掐在喉咙里。她眼前发黑,手指抠着藤丝,指甲翻裂,血混着皮肉黏在上面。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点血光落下。
很轻,像火星。
落在她脚边。
藤丝猛地一颤,松开了。
她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脖子上留下一道紫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她抬头。
阿芜站在三步外。
赤着脚,踩在琉璃足迹上。发丝被风吹乱,遮住半边脸。她没看苏沉雪,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道新割的口子,血正往下滴。滴一滴,地上金红纹路就暗一分。
她抬脚,往前走。
每一步,脚心都泛起微光,像踩在炭火上。
她走到苏沉雪面前,蹲下。动作很慢,却不容抗拒。
她伸手,捏住苏沉雪手腕。
苏沉雪本能想甩,可动不了。那双手冷得像冰,却稳得可怕。
阿芜盯着她腕上的疤,看了几息。
“你想逃的,不是藤。”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是你欠的命。”
她松开手,直起身。
“他替你挡的每一毒,续的每一脉,烧的每一年寿……都记在这契里。”她指着地上纹路,“你逃不掉。”
苏沉雪坐在地上,喘着气,眼里还有火。
“我率众踏平他满门,是他设局在先!”她咬牙,“若非他诱我动情,何来命契?他骗我三年,只为今日反噬?”
阿芜没说话。
她只是卷起左袖。
皮肤下,金红藤丝如血管般搏动,顺着小臂一路爬上肩头。她取出一把药匕,刀刃薄而锋利,沾过太多毒,刃口发乌。
她反手,一刀划开掌心。
血涌出来,她没擦,任由它滴落祭坛中央。
“啪。”
血珠落地,炸开一圈红光。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
苏沉雪脑中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景变了。
她站在焚药坑边。
火还没灭,灰烬里还有红点。林烬躺在坑底,衣衫破烂,胸前插着半截藤桩,血顺着藤脉往下流。他抬头看她,嘴角带笑。
“别哭。”他说。
她想摇头,说她没哭。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画面一转。
她看见林烬在药炉边,指尖蘸血,在纸上画符。画一笔,咳一口血。烛光下,他脸色惨白,可眼神温柔。她站在门外,看着他,没进去。
再转。
她看见他每夜偷偷割腕,用血浇灌龙血藤。藤蔓吸饱了血,悄悄长出一根新芽,钻进她卧房窗台下的土里。她睡在屋里,毫无知觉。
最后一幕。
她看见阿芜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空寂,却透着悲悯。
那一眼,比刀还利。
她猛地惊醒,张口就呕,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全是味道——苦杏仁的甜腥,混着焦骨的灼味,还有铁锈的腥气。全是林烬的味道。
她跪在地上,第一次哭出声。
不是啜泣,是嚎啕。撕心裂肺的那种。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滴在命契纹路上,激起一圈幽蓝火光。
她终于懂了。
她不是复仇者。
她是被林烬用爱养大的蛊。
他给她温暖,给她药,给她生路,甚至替她痛。他笑着哄她,护她,爱她,其实每一分都在烧自己的命。而她信了,动了心,成了他命契里最深的一道根。
她越爱,他死得越快。
她越恨,反噬越烈。
“原来……”她哽着嗓子,声音嘶哑,“我才是那个被囚禁的人。”
阿芜站在一旁,没动。
她望着裂隙深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烟味混着药香,是林烬身上的味道。
她轻声道:“他要的不是你死。”
她顿了顿。
“是你记得。”
苏沉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血,糊成一片。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
旧疤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金红藤纹,像活的一样,随着裂隙深处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搏动着。她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温热,还有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轻轻掐了一下。
她猛地缩手。
可那感觉还在。
像心跳。
像另一个人的脉搏,在她身体里活着。
阿芜收回手,袖中残页微微发烫。她拿出来,纸面金红藤丝游走,自动翻到末页。一行新字缓缓浮现,墨迹如血:
**“饲主将归。”**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残页重新塞进袖中,转身。
赤足踏上琉璃足迹,一步步走远。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苏沉雪没叫她。
她坐在祭坛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直到阿芜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她才缓缓抬起手腕,盯着那圈搏动的藤纹。
“饲主?”她喃喃道,声音发抖。
可那颤抖里,已经没了愤怒,也没了恨。
只剩下恐惧,和一丝她不敢承认的……期待。
裂隙深处,传来最后一声脉动。
悠长,缓慢,像一声叹息。
血光微闪,映在她脸上。
仿佛有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