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芜跪在井沿,手还维持着捧水的姿势,指节发白。她已经漱了十几口,水混着血沫从唇边滑落,可嘴里那股甜腥味非但没淡,反而越洗越深,像有根藤从喉咙往下钻,缠住心口,一跳一跳地抽。
她闭着眼,却看见血。
不是她的血。是另一个人的,温热,带着铁锈底味,却因爱而回甘。舌尖一触,便是苦杏仁炸开,浓烈得呛人。那是林烬的味道——三年前南岭雨夜,他把被毒蛇咬破的手指按在她唇上,笑着说:“尝尝,解毒了。”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那是他把自己的命,一滴一滴,喂进她嘴里。
脚踝突然一烫。
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直抵骨缝。她猛地睁眼,低头看去——皮肤完好,连红都没红,可那圈藤丝留下的痕迹却在跳,一下,又一下,和她心跳同频。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赤足踩在湿苔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却被那股热压得死死的。
她没意识到自己动了。
只是身体先于意识迈了步。一步,又一步,沿着药园小径往深处走。荒草齐膝,枯枝绊脚,她走得极慢,像梦游。月光穿雾,照出前方一条被踩塌的小路,蜿蜒进黑暗里。路边几株枯死的藤蔓,多年无人打理,此刻竟微微颤了颤,断口处渗出暗红汁液,滴落地面,“滋”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
袖中忽然一烫。
《百草蚀心录》残页贴着小臂,像块烧红的铁片。她呼吸一滞,脚步顿住。紧接着,那半截烧黑的松枝也热了起来,脂香混着龙血藤的气息,在鼻尖缭绕成一道线——正是林烬曾用松枝蘸汁,在她手心写药名时的味道。
“字要写深,才能记住。”
她没听见这句话,可舌尖却猛地浮出那股苦杏仁味,极淡,却是他爱她时的气息。
她抬脚,继续往前。
炼药塔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半塌的门框上蛛网垂落,像一层灰白的纱。穹顶破了个大洞,月光斜切下来,照在倾覆的丹炉上。炉底焦黑,藤根盘结如人手,死死抠进炉壁。墙角那片血迹早已干透,呈深褐色,放射状喷溅,一直爬升到三尺高,像是曾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猛烈燃烧过。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可袖中残页突然自行展开,纸面浮现金红符纹,如活蛇游走。符纹投影映上对面石墙,竟与墙上焦痕完美契合——那是一道被火焰灼烧出的掌印,五指张开,仿佛临死前还在抓什么。
地面轻轻一震。
塔心石板裂开十字缝隙,冷风自地底涌出,带着腐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她想退,可双脚已被数缕暗红藤丝缠住——细如发,韧如筋,自地缝钻出,迅速缠绕脚踝,直抵小腿。
红痕骤然裂开。
血珠渗出,一滴,落在地面。
她舌尖炸开一层痛——骨折的锐刺,像有人拿锤子一根根敲碎她的肋骨。
又一滴血落下。
皮肉灼烧的焦臭,仿佛她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第三滴血。
经脉寸断的撕扯,像有把钝刀在她体内来回拉锯,割断每一根神经。
这些痛不属于她。她无伤,无病,无过往。可这些痛有记忆。
幻象降临。
她看见林烬立于祭坛中央,衣衫破碎,胸前刀口深可见骨,心头血汩汩流入藤根。龙血藤如活物攀附其身,缠绕四肢,钻入血脉。他闭目低语,声音穿透时空:
“无感之人,终将为我所用。”
她站在幻象外,喉咙干涩,却听见自己嘶哑开口:
“你早知道我会尝到?”
幻象中的林烬缓缓回头。
唇角带血,轻笑。
“所以,我留了味道给你。”
话音落,她脑中轰然炸响——所有味觉记忆串联成线:他教她辨药时故意割破手指,血滴入药汁,逼她尝;雨夜挡蛇后强按她唇上血,笑着说“解毒”;临别前喂她喝下那杯温酒,酒中混着他咳出的血……每一滴,都是种子。每一口,都在等她觉醒。
她不是意外觉醒。
她是被选中的。
林烬从未指望她赎罪,而是要她“知痛”——唯有真正尝过他所受之痛,才能成为命契的新容器。她不是见证者,是继承者。
恐惧翻涌。
可心底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升起:原来麻木比痛更可怕。
她低头看脚踝,藤丝越收越紧,勒进皮肉,血顺小腿流下,在地面积成小小血洼。她忽然张嘴,狠狠咬向舌尖。
“咔。”
血迸出,正落在残页之上。
金红符纹暴涨,逆向点亮整张残页,幻象突变——
她窥见十年前种契之夜。
林烬跪于龙血藤前,手腕割开,血流入土。藤蔓蠕动,如活物般缠上他手臂。他低声立誓,声音沙哑:
“我愿以命换她知痛。”
不是苏沉雪。
是他自己。
他早就知道,命契会反噬,会让她痛不欲生。可他不在乎。他只要她“知痛”——哪怕是以她的身体为炉,以她的命为薪,重燃那株被宗门毁掉的龙血藤。
她不是工具。
她是火种。
地穴深处传来锁链断裂之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某种封印正在松动。塔内鬼火未燃,可空气却开始扭曲,像有看不见的波纹在扩散。药神像眼窝中的两粒藤籽忽明忽暗,宛如呼吸。
她跪倒在地。
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块落地,微微蠕动——里面浮出一株微小金红藤芽,晶莹剔透,如初生之心。它轻轻扭动,顺着血迹爬向她五指,钻入指缝,无声嵌入皮肉。
她感到一丝微痒,随即消失,仿佛从未发生。
可当她抬起手,月光下,指甲边缘已泛起淡淡金红光泽。
残页上浮现新字,笔迹猩红,似以血写成:
**“下一个,是她。”**
她怔视那字,瞬间明白——苏沉雪才是最终目标,而自己,已是引信。
风穿塔而过,吹动她散乱发丝。那缕苏沉雪留下的冰丝,轻轻拂过脸颊,再无回应。
塔角石龛中,药神像眼窝的藤籽停止闪烁,如同入睡。
她坐在血土之中,不再颤抖。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青灰。子时将尽,丑时未至。
塔外,枯藤断口处,又一滴暗红汁液缓缓渗出,滴落。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