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贴着地皮爬,像一层灰白的纱盖在药园小径上。阿芜赤足踩进去,脚底旧疤还在发烫,不是痛,是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热,像有根烧红的针埋在皮肉深处,缓缓往骨头里钻。
她走得很慢。
昨夜焚药坑的灰烬还沾在脚趾缝里,被晨露一润,成了泥灰色的糊状物。每一步落下,碎石硌进皮肉,她没感觉,可脚踝那道淡粉色的疤却跟着一跳一跳。她低头看了眼,皮肤完好,连血丝都没渗出,但那股热意却不肯退。
视网膜上仍有光斑在闪。
一点,两点,忽明忽灭,像熄火前最后挣扎的火星。她抬手遮眼,指缝间漏进微光,一片枯叶飘落,正落在她脚边——叶脉裂开,霜晶已化,只剩一道湿痕,像是哭过。
她认得这片叶子。
昨夜,它从枯槐上飘下,叶尖凝着苏沉雪留下的霜晶。那时风停,人走,只有那滴霜滑落,像没流完的泪。
现在它躺在这里,干了,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袖中忽然一烫。
紧贴小臂的那截《百草蚀心录》残页,像被火燎过,猛地灼了一下。她呼吸一滞,脚步顿住。
眼前景象骤变。
石柱冷硬,锁链垂落,铁环扣进皮肉,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脊梁挺直,衣襟染血,肩胛骨处有大片暗红晕开,像一朵将死的花。他手腕被铁箍钉入石缝,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林烬。
他没回头,可她知道是他。
画面无声,却震得她耳膜发痛。她想移开视线,可眼睛像被钉住,只能看着那滴血落下,一滴,又一滴。
然后他动了。
缓缓侧过脸,嘴角带血,竟笑了。唇形微启,像是说了什么。
她听不见。
可舌尖突然涌出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清冽,微涩,底下藏着一丝回甘。
那是爱的味道。
三年前南岭雨夜,毒蛇扑来,林烬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反手捏断蛇颈。他手指被咬破,血流不止,却笑着把伤口按在她唇上:“尝尝,解毒了。”
她舌尖一触,便是这味。
可现在,这味刚浮上来,就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狠狠压下。
腥,涩,灼喉。
是恐惧。
她猛地眨眼,幻象消失。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进衣领。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像刚跑完十里山路。袖中残页的热度渐渐退去,可那股苦杏仁味却缠在舌根,挥之不去。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
无伤,无痕,可她仿佛看见一道血口横贯其中,正汩汩往外冒血。
她合拢手指,攥紧。
药圃西角,寒髓草新栽不久,叶片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青灰。阿芜蹲下,指尖轻触叶面,凉意顺指腹窜上脊背,喉间铁锈味再度翻涌。
她没缩手。
这是她的差事:每日巡园,辨药性,试毒性。她天生无痛觉,靠尝百毒活命。舌头是她的刀,味觉是她的尺。三千毒方,她全记在舌尖。
可现在,她的尺乱了。
她收回手,袖中那半截烧黑的松枝忽然轻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松枝昨夜插在焚药坑边,靠近炉灰,也靠近那截断指——与林烬左手小指一模一样的断指。她本想扔了,可不知为何,还是折了一半藏进袖中。
现在,松脂渗出,黏腻沾肤,气味微辛,混着龙血藤香。
她猛地想起:林烬曾用松枝蘸汁,在她手心写药名。那时他说:“字要写深,才能记住。”
松枝发热,残页也烫,两者隔着布料,竟隐隐呼应,像在她体内搭起一条隐秘的线。
她站起身,想走快些。
可路过那口古井时,她停住了。
井水幽黑,倒影模糊。她低头,看见自己一双眼睛——空寂,无波,可瞳孔深处,似有金红丝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她凝神再看,水面晃动,倒影碎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冰珠落地。
她没回头。
可颈后汗毛竖了起来。
苏沉雪来了。
试药室石门前,苏沉雪立在晨雾中,墨色劲装贴身,勾出冷峻轮廓。斗篷已脱,腕上旧疤裸露在外——那道横贯小臂的伤痕,今日格外刺目。血珠正缓缓渗出,一滴,落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她目光扫过阿芜发间。
那缕冰丝还在,细如蛛线,缠在几缕黑发中,冷光微闪。
她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今日试‘镇脉散’。”她开口,声音冷得像井底寒泉,“你先尝。”
阿芜点头。
接过玉盏。
药液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红粉——龙血藤研磨成尘,微量添加,用于压制命契反噬带来的痛感。玄阴宗长老说,这药能让人“忘记疼”。
可她不怕疼。
她怕的是……尝到不该尝的东西。
她低头嗅闻。
鼻尖刚触到药气,袖中残页骤然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
她浑身一僵。
幻象再临。
林烬被锁在石柱上,这次更清晰。他回头一笑,唇形微动,她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你终于……尝到了。”
话音落,舌尖炸开苦杏仁味,浓烈得几乎呛人。
她猛地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味觉,抬手将药液倒入嘴中。
石门闭合,轰然落锁。
地下试药室昏暗,四壁嵌着幽蓝鬼火,光如鬼魅,照得人脸发青。空气里弥漫着药渣与陈年血气混合的腥味,吸一口,喉咙发干。
阿芜站在中央,玉盏空了。
药已下肚。
可她身体没反应,心却开始抖。
残页第三次发烫,比前两次更烈,像有人在她皮下点火。
她想稳住呼吸,可指尖不受控地一颤。
然后,痛来了。
不是一种痛。
是千层痛,万层痛,层层叠叠,从舌尖炸开,顺着喉管一路烧进五脏六腑。
骨折的锐刺——像有人拿锤子一根根敲碎她的肋骨。
皮肉灼烧的焦臭——仿佛她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经脉寸断的撕扯——像有把钝刀在她体内来回拉锯,割断每一根神经。
这些痛不属于她。
她无伤,无病,无过往。
可这些痛有记忆。
在她脑海中,拼出一幅幅画面——
南岭暴雨夜,雷声轰鸣,林烬跪在祭坛中央,胸口划开一道深口,心头血汩汩流出,浇在龙血藤根上。藤蔓蠕动,像活物般缠上他手臂。
十年来,每一次动情,寿命折损十年。他吻她额头时,肺叶已在咳血;他为她挡毒蛇时,肝胆俱裂;他教她辨药时,七窍渗血,却笑着说“不疼”。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被锁石柱那夜。他回头一笑,唇角带血,眼里没有恨,只有解脱。
“你终于……尝到了。”
她浑身剧颤,玉盏脱手坠地,碎裂声刺耳。
一片锋利的瓷片划过掌心,血涌而出。
她低头看。
掌心血流如注,可她没感觉。
可舌尖,却猛地涌出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最深最烈的一次,正是林烬为她挡毒蛇那日。
可这一次,苦杏仁中混着甜腥。
那是他的血,温热,带着铁锈底味,却因爱而回甘。
她张嘴,想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股味道在嘴里疯狂尖叫。
苏沉雪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她。
没问“你没事吧”,没说“停下”,只是看着。
她的眼神像刀,一层层剥开阿芜的伪装。
她抬起手腕,旧疤血流不止,与阿芜掌心之血遥遥相对。
血滴落地,一滴,又一滴。
“你尝到了什么?”她问,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剧烈波动。
阿芜张口。
喉咙干涩如焚。
她想说“药有问题”,想说“我没事”,可舌尖只涌出两个字,不由自主,如咒语出口:
“他在疼。”
话音落,石室骤静。
连鬼火都凝滞一瞬。
苏沉雪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腕上旧疤突然裂开更深,血涌如注。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
似有根须破土,缓缓伸展。
阿芜跪倒在地。
不是因痛,而是双腿突然失去知觉。
她低头,只见地缝中钻出数缕暗红藤丝,细如发,韧如筋,已悄然缠上她赤裸的脚踝。
藤丝微动,像在脉动,与她脚底旧疤同步搏动。
她未察觉。
全部心神被口中味道占据——苦杏仁渐退,甜腥愈浓,像有人在她嘴里融化了一整条血脉。
她开始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唯有味觉在疯狂尖叫。
她想站起来,可脚踝被藤丝缠得更紧,微微缩紧,传来第一丝刺痛——
极轻微,如针尖轻点。
却是她人生第一次“被触即知”。
她怔住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知道”。
不知如何走出石室。
门开了,她走出来,像一具被抽走魂的壳。
她独自来到井台。
井水幽黑,她跪在石沿,捧起水猛漱。
一口,两口,十口……
水混着血沫落下,她却越洗越尝到甜腥。
那味缠在舌根,越冲刷越浓,像越洗越脏。
她不停手。
一遍遍掬水,一遍遍漱口,像要洗掉某个不该存在的记忆。
风起,吹动她发丝,那缕冰丝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地底某种呼唤。
水中倒影扭曲,她看见自己唇色泛青,眼白浮现金红蛛网,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爬。
她没低头看脚踝。
那里,藤丝已缩回地缝,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红痕,和一丝未散的刺痛。
井水深处,一点红光缓缓沉下,如坠星。
她捧起最后一口水,仰头灌下。
甜腥依旧。
她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来自外界。
是从她心底,某个从未开启的角落,传来的一声哽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她再也不会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