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释然和喟叹，落在顾瑜耳畔。纪卿低下头，微凉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

“我也是，顾瑜。”

“从七岁那年，在纪家老宅，第一次看见躲在窗帘后面、眼睛像小鹿一样的你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原来，他们的缘分，起始于那么早的、无人知晓的角落。前世的种种错过、误解、挣扎，还有那未来得及诉诸于口的爱意和戛然而止的结局，都成了这一世，命运归还给他们的、沉重而珍贵的铺垫。

雨水顺着发梢流淌，打湿了衣衫，却浇不灭两颗紧紧相贴的心脏里，熊熊燃起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纪卿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顾瑜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他低头看着顾瑜被泪水洗净、更显清澈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路灯破碎的光，还有他无比清晰的倒影。

“接下来，”纪卿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沉淀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深藏的凝重，“或许不会那么容易。”

顾瑜知道他在指什么。顾泽，继母，顾家那一摊麻烦，还有纪家那边可能的风波，以及……那个此刻尚未暴露真面目、却迟早会出现的纪霖。

手腕被握得很紧，有些疼，但顾瑜却奇异地感到安心。他指尖微动，然后慢慢翻转手腕，主动地、带着些许颤抖却异常坚决地，回握住了纪卿的手。

他抬起头，迎上纪卿深邃的目光，被雨水浸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渐渐稀疏的雨幕，落入对方耳中：

“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但这一次，我们一起。”

纪卿凝视着他，良久，眼底那最后一丝紧绷的寒冰，终于彻底融化，漾开一片深邃而温柔的波澜。他没有再说“对不起”或“谢谢”，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顾瑜的手，低声应道：

“好。”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子。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温暖地亮着，校园小径上积水映着零星光芒。

两人谁也没去捡那把丢在路边的黑伞，只是牵着手，踏着潮湿的地面，并肩朝前走去。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带来凉意，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却源源不断地流向四肢百骸。

顾瑜知道，这一世，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条或许依旧布满荆棘的路，身旁有了可以依偎、可以并肩作战的纪卿。而他，也要学着卸下那身沉重的尖刺铠甲，用最真实的柔软和坚定，去拥抱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

雨后的校园小径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潮湿气息，路灯将两人紧握的手影拉得很长。顾瑜能感觉到纪卿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打球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成了最真实的触感。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时，纪卿停下脚步：“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顾瑜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住研究生公寓，不顺路。”

“顺路。”纪卿的回答简洁却不容置疑。他看了眼顾瑜湿透的肩头，“你需要换件干衣服。”

顾瑜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秋夜的凉意透过湿衣渗进来，但更让他心悸的是纪卿此刻的眼神——那种专注的、不容回避的凝视，与前世的温柔克制截然不同，更像某种宣告。

“纪卿，”顾瑜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纪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在图书馆看见你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握着笔。”

顾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那天不是偶然，纪卿是特意去找他的。

“你呢？”纪卿反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顾瑜的手腕内侧，那里曾有一道疤痕，如今光滑如初。

“今天下午。”顾瑜诚实地说，“在图书馆醒来，看到日期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纪卿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顾瑜轻吸了口气。“不是梦。”他的声音沉下去，“顾瑜，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里蕴含的重量让顾瑜眼眶再次发热。他想起前世纪卿在车祸瞬间将他护在身下的场景，想起最后时刻纪卿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模糊的“对不起”。

“那次车祸……”顾瑜艰难地开口，“不是意外，对不对？”

纪卿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良久，他缓缓点头：“顾泽的车。”

尽管早有猜测，听到确认的瞬间，顾瑜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前世的他在退学后切断了与顾家的一切联系，以为这样就能摆脱纠缠，却没想到顾泽的偏执已经到了那种地步。

“这一世不会了。”纪卿伸手，轻轻托住顾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我保证。”

这个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顾瑜本该感到不适，却奇异地被一种安全感包围。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纪霖呢？他现在……”

“还在装。”纪卿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不过快了。他这学期选修了和我一样的专业课，已经开始有意接近。”

顾瑜的心一沉。前世的纪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他人的善意，扮演无辜脆弱的角色。而纪卿因为养子的身份，在纪家本就处境微妙，对这份“兄弟情谊”格外珍视，才会被蒙蔽那么久。

“需要我做什么吗？”顾瑜问。

纪卿深深看他一眼：“离他远点。纪霖最擅长挑拨离间，前世他就……”

话没说完，但顾瑜明白了。前世的自己名声不好，纪霖想必没少在纪卿面前“不经意”地提起那些流言蜚语，加深误解。

“我知道了。”顾瑜郑重应下。

两人走到顾瑜的宿舍楼下。这个时间，楼里还有零星灯光，门口有晚归的学生刷着门禁卡。

“明天，”纪卿松开手，却仍站在极近的距离，“早上有课吗？”

“第二节，九点半。”

“我八点来接你吃早餐。”纪卿说得理所当然，“三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

这是前世他们常坐的位置。顾瑜心头一暖，点头：“好。”

“上去吧。”纪卿后退半步，目光却仍锁着他，“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

顾瑜应了一声，转身刷卡进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

纪卿还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如松，隔着玻璃门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深沉专注，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顾瑜挥了挥手，快步上楼。

回到寝室时，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只有一个叫陈锐的男生戴着耳机在打游戏。见顾瑜浑身湿透地进来，陈锐摘下耳机，惊讶道：“我靠，你这是去游泳了？”

“没带伞。”顾瑜简短解释，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物。

“那你等等啊，”陈锐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感冒冲剂，“我刚买的，你先泡一包预防一下。”

顾瑜愣了愣。前世他和室友关系冷淡，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他接过药盒，真诚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