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裹着一点软温,吹进宿舍窗缝时,苏以沫正坐在书桌前剥橘子糖。糖纸窸窣的声响,混着桌角药瓶轻搁的脆响,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常有的动静。治疗走到第三个月,药片从每日一粒减到隔日,心口的钝痛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涌,更像一阵浅淡的风,掠过心头时会发沉,却不再疼得蜷起身子。
周三的心理咨询依旧按时去,只是不再把帽檐压得极低。公交路过城郊的枫林时,她会抬眼望几秒,枝头刚冒的新绿嫩得晃眼,再也不是深秋那片灼人的红,心里轻轻颤一下,却不会再慌忙移开视线。诊室里的话渐渐多了些,会和医生说起江淮总把速写本藏在卫衣兜,说起他剥橘子糖时总先把糖纸捏平,说起枫林区观景台的风,吹得人衣角发飘。说着说着会红眼眶,却不再是无声的哽咽,眼泪落下来,抬手擦掉,像拂去肩头一片细碎的落叶。
医生说,这是和解的开始,不是忘记,是把他放在心里温软的角落。苏以沫懂,就像她依旧把那只绣枫叶的小布袋挂在书包侧兜,依旧把江淮的帆布包放在书桌正中央,只是再翻开速写本时,会对着那幅晕染的牵手画轻轻笑,想起他当时画完,红着脸塞给她的模样,甜意混着一点涩,在心底慢慢漾开。
宿舍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瓣叠着粉蕊,风一吹就落满青石路。室友拉着她去捡花瓣,说要做干花书签,她蹲在地上,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忽然想起江淮曾捡了一兜红枫叶,夹在速写本里给她做书签,叶脉清晰,还带着秋阳的暖。她轻轻捏起一片玉兰花瓣,放在掌心,心里默念,江淮,你看,春天来了。
吃药的时间依旧是睡前,温水送服,苦涩的味道淡了许多,竟能尝出一点水的清甜。夜里睡得安稳了些,梦不再是雨幕里的枫林区,偶尔会梦见晚霞漫天际,她和江淮牵着手走在石板路上,他替她拂开肩头的枫叶,笑着说“以沫,我们要把四季都画遍”,梦里的温度真切,醒来时枕巾是干的,心口软软的,没有疼,只有一点温柔的念想。
江爸爸江妈妈又来了一次学校,带了满满一兜家里做的点心,还有一叠江淮小时候的照片。江妈妈拉着她的手,细细看她的脸,红着眼说“丫头,你气色好多了”,江爸爸站在一旁,递过来一个牛皮本,说是收拾江淮房间时找到的,里面全是画她的速写,课堂上的、枫林区的、食堂里的,寥寥几笔,眉眼却格外清晰。苏以沫捧着牛皮本,指尖拂过画纸,眼泪落下来,却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看,他把我画得真好看”。
她把牛皮本和江淮的速写本放在一起,成了书桌最珍贵的角落。晚自习的间隙,会翻开看几页,偶尔拿起那支拆了封的炭笔,在空白纸页上画玉兰,画新绿的枫叶,画晚霞里并肩的身影。笔尖划过画纸的轻响,像极了枫林区那时的呼吸声,温柔,又安稳。
食堂里开始卖豆沙包了,她会买一个,慢慢吃,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想起从前抢江淮碗里的豆沙包,他笑着让她多吃点,眼里的星光亮得晃眼。吃完会去接一杯温水,捏着杯子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春风拂过发梢,带着草木的香,她忽然觉得,日子慢慢暖起来了,像解冻的溪流,像冒芽的枝头,像她心底,那片被温柔藏起的枫影。
治疗还在继续,药香依旧伴在身边,可苏以沫的眼里,渐渐有了一点光,不是从前那样耀眼的星光,是软乎乎的、温温的光,像春阳,像晚风,像江淮留在她生命里的所有温柔。她知道,江淮不会回来了,可他给的甜,给的暖,给的那些关于岁岁年年的约定,都化作了心底的力量,推着她慢慢走,好好活。
就像医生说的,忘记从不是终点,带着他的爱,好好生活,才是。
春风正暖,花开正好,她把枫影藏在心底,把温柔揣在怀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身后是深秋的红枫,身前是温柔的春光,而江淮,永远在她心里,在每一阵温柔的风里,在每一片绚烂的晚霞里,在每一个好好活着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