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很薄,像是还没从夜色里完全醒过来,老宅的窗帘厚实,只在缝隙间漏进一道细长的白光,正好落在张真源的眼睑上
马嘉祺醒得比光早
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张真源腰上,睡得并不安稳
生物钟在六点半准时把他叫醒,宿醉的头疼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像是有根针在轻轻戳,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枕边的人
张真源还在睡
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门牙,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额角,大概是昨晚出了汗,家居服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截锁骨,那些三天前还刺眼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变成浅浅的粉色,像褪了色的花瓣
马嘉祺看着那些痕迹,看着它们一天天变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没有松动
淡了又怎样,底下的皮肤还记得被触碰的感觉,脖子上的掐痕褪成了淡黄色,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可那天掐上去时手心的触感,张真源因为窒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双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睛……这些都烙在了马嘉祺脑子里,烫得他夜夜难眠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张真源脸颊上方,隔着一层空气慢慢描摹他的轮廓,眉毛,鼻梁,人中,嘴唇……他想碰,又不敢碰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每次想碰张真源时脑海里就会冒出那个画面——简亓带张真源回了家,他们两个还鼓掌了
以前张真源也不是没有过,马嘉祺都知道,或跟哪个漂亮omega,或跟哪个性感的beta,但跟他玩过的alpha只有马嘉祺一个,但是现在多了一个简亓
他太了解张真源了,在他面前,张真源永远是紧绷的,克制的,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
只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张真源才会放松下来,才会笑,才会活得像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宿醉更让人头疼

“真源……”
马嘉祺低声开口,嗓子干哑得厉害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回答他的只有张真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马嘉祺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一道细线慢慢扩大成一整片明亮的光斑,久到他能看清张真源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久到他的眼睛酸涩得快要流泪,然后他收回手,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离开了房间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水滴落入深潭
床上,张真源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马嘉祺身上粉象酒的信息素,宿醉后那股辛辣的味道变得更重了,混着淡淡的烟草气,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他听见了
那句话轻得像梦呓,却比什么重话都更让他喘不过气
楼下传来动静,脚步声,开关门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张真源在枕头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那股酸涩从胸口退潮,才慢慢坐起来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只是眼睛下面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
他推门出去,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了楼下的对话
简亓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

“我要带他离开”
然后是马嘉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意

“简亓,你别挑战我的底线,你跟张真源的事情我还没有算账呢”

“那就算,算完我带他离开”

“滚,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还有他”
最后三个字指向了某个方向,大概是向横
张真源站在楼梯拐角,视线透过栏杆缝隙看下去
简亓站在客厅中央,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但下巴上还有一小片淤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是准备走了
向横蜷在沙发上还在睡,校服外套盖在身上,露出的手指因为冷而微微蜷缩着

“行”
简亓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最好一辈子都能守在这里,等你跟刘家的订婚仪式完成之时,我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你通知一声”
这话里的威胁太重,楼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简亓转身,朝着大门走去,经过向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嘉祺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楼梯
他站了很久,像是在消化简亓最后那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启动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夹杂着切菜的笃笃声
张真源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向横
少年蜷缩在沙发角落,眉头皱着,即使睡着也不太安稳,校服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T恤,张真源弯腰,轻声叫他
“向横,起来吃早饭了”

向横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张真源的脸时,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起来,眼睛到处乱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源哥……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昨晚我哥他……”
“没事”

张真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走吧,去吃早饭”

向横站起来,跟着他走向餐厅,厨房里马嘉祺正把煎蛋装盘,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语气生硬地甩了一句

“你要是不吃饭就滚,杵在那儿干什么”
向横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餐桌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看看马嘉祺的背影,又看看张真源,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真源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坐这儿”

向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张真源在他旁边落座,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荷包蛋放进向横碗里
“先吃饭”

马嘉祺端着两杯豆浆走出来,看见向横坐在张真源旁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什么也没说,他把豆浆放在张真源面前一杯,自己坐到了桌子对面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煎蛋,吐司,水果,豆浆,早餐很丰盛,摆盘也用了心,但餐桌上的气氛却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向横低头扒着碗里的蛋,不敢抬头,马嘉祺一口一口喝着豆浆,目光始终钉在张真源身上,张真源吃得很慢,偶尔夹一块水果放进向横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接下来……”
马嘉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生硬的底子

“打算怎么办?”
张真源抬眼看他
“什么怎么办?”


“你的手机在我那儿”

“工作的事,我已经安排人暂代了,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

张真源说,语气平淡
“你关我一天也好,关我一辈子也好,我都无所谓……反正你也不会放我走,我急有什么用?”

这话里的认命让马嘉祺胸口一堵,他想说“我没想关你一辈子”,想说“只要你答应离开简亓和向横我就不关你”,想说“只要你求我我就放你出去”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张真源看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连挣扎都懒得做
向横低着头,用力嚼着嘴里的吐司,像是在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咽下去

“哥”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不吃了,我要去学校”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

“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向横站起来,碗里的东西还剩了大半,他看了一眼张真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句

“真源哥我走了”
然后快步走出了餐厅
玄关传来穿鞋的声音,然后大门开了又关
餐厅里只剩两个人
马嘉祺放下豆浆杯,看着张真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张真源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边,他的动作很慢,一块一块地吃着水果,像是不着急,也不在意对面坐着的人是谁

“张真源”
马嘉祺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你恨我吗?”
张真源叉水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块火龙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恨”

“但我也恨我自己”

马嘉祺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恨自己什么?”
张真源放下叉子,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只鸟落在一根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恨自己明明可以走,却还是留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嘉祺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敢看

“你是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留下来,是因为我?”
张真源收回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很浅,但确实存在
“你就当我是因为恨你,才留下来的吧”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空盘子和杯子,走向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沉默
马嘉祺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只因为攥紧而泛白的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