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向横站在操场边缘,看着班里男生在篮球场上奔跑追逐,初冬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他本该在场上——体育老师按名单分组时叫到了他的名字,但他举手说手腕疼,请了假
其实手腕早就不疼了
张真源给的膏药很管用,贴了两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以此为借口,溜出了学校
门卫大叔认识他,知道他是那个“经常惹事”的私生子,没多问就放了行
向横走出校门时,心跳莫名有些快,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兴奋
就像小时候偷偷溜进马嘉祺的书房,碰那些不许碰的文件时一样,明知不对,却按捺不住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向横“去X集团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这个时间点不在学校,要去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某个富二代去家里公司玩的
向横没理会,低头摆弄手机,他点开和张真源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
向横「真源哥,这道题我还是不会解,能拍给你看看吗?」
张真源「可以,发过来吧」
然后是一张歪歪扭扭的习题照片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张真源回了一段语音,很耐心地讲解了解题思路,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清晰,向横反复听了三遍,最后回了一句
向横「谢谢,我听懂了」
其实根本没懂,只是不想显得太笨
车停在X集团大厦楼下,向横付钱下车,仰头看着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
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儿
第一次是去年,马嘉祺难得有空,带他来公司转了一圈,大概是想履行一下“兄长职责”
那次他拘谨地跟在大哥身后,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隐秘不屑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马家的私生子,都知道他是那个不被承认的三少爷
但今天不一样
向横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玻璃门走进去
大堂挑高极高,冷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站着三个妆容精致的女性Beta,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你好,请问找哪位?”
其中一个问
向横“我找张助理”
向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向横“我是向横,马总的弟弟”
前台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内线电话。向横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他能感觉到周围来往员工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张助理说请您上去”
前台放下电话,笑容真切了些
“电梯到28层,出电梯右转就是助理办公室”
向横“谢谢”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向横此刻的样子——校服皱巴巴的,头发有点乱,额角那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拨了拨头发,但看起来还是和这栋楼格格不入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28层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都被吸收了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偶尔有键盘敲击声传来
向横按照指示右转,然后看见了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面挂着一块简洁的金属牌子:助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向横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张真源“请进”
是张真源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城市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张真源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向横时明显愣了一下
张真源“向横?”
张真源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
张真源“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向横“体育课”
向横小声说,走进办公室
向横“我请假了”
张真源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张真源“坐吧,喝水吗?”
向横“不用了”
向横坐下,书包抱在怀里,眼睛偷偷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很整洁,文件整齐地码在书架上,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夹,只有一个简单的笔筒,和一只小小的多肉植物,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玫瑰,花瓣已经失去了鲜艳的颜色,但形态还保持着
张真源“手腕好了吗?”
张真源问,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温水,还是放在了向横面前的茶几上
向横“好了”
向横抬起手腕示意,膏药已经撕掉了,皮肤上还有一点胶印
向横“谢谢你的药”
张真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他额角的淤青上
张真源“这里呢?”
向横“也快好了”
向横下意识摸了摸额角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向横“真源哥”
向横鼓起勇气开口
向横“我今天来,其实是有几道题……”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嘉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向横时脚步顿住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刚从某个会议上下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和烦躁
马嘉祺“向横?”
马嘉祺的眉头皱起来
马嘉祺“你怎么在这儿?”
向横“我……”
向横下意识站起来,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
向横“我来找真源哥问几道题”
马嘉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真源身上
马嘉祺“现在是上班时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明显的责备意味
张真源站起身,微微低头
张真源“抱歉马总,是我的疏忽,我这就——”
向横“是我自己要来的!”
向横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他
向横“真源哥不知道我要来,是我逃课来的”
马嘉祺看向向横,眼神冷了下来
马嘉祺“逃课?”
向横梗着脖子,没说话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办公室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信息素的释放,而是纯粹的气场压制
马嘉祺站在那儿,即使什么都没说,也足够让向横感到呼吸困难
就在向横以为大哥要发火时,马嘉祺忽然移开视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张真源
马嘉祺“这份合同需要紧急处理,下班前给我”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马嘉祺“向横既然来了,就让他在这儿待着,你处理完工作,给他讲完题,送他回去”
张真源接过文件
张真源“好的,马总”
马嘉祺又看了向横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悦,有疲惫,还有一丝向横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向横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逃课跑来,打扰别人工作,还让大哥在员工面前难堪
张真源“坐下吧”
张真源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温和,听不出情绪
向横慢慢坐回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张真源的表情
向横“对不起”
他小声说
张真源没接话,只是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翻开那份文件开始看,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
向横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他想说“我先走了”,但脚像被钉住了,挪不动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来捣乱的,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办公室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向横偷偷抬眼,看见张真源专注工作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握着钢笔,在文件边缘快速写着什么,动作流畅而专注
真好看
向横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又迅速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连忙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张真源合上文件,按下内线电话
张真源“李秘书,来拿一下合同”
很快有人敲门进来,取走了文件,张真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到向横对面的沙发重新坐下
张真源“题呢?”
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向横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过去
张真源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他讲得很耐心,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偶尔会停下来问
张真源“这里懂了吗?”
向横其实没完全听懂——他的基础太差了,很多概念都是一知半解,但他还是点头,不想让张真源觉得他太笨
张真源“其实不用勉强”
张真源忽然说
向横抬起头
张真源“听不懂就说听不懂”
张真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张真源“学习不是装懂就能进步的”
向横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
向横“这里……没懂”
张真源没有嘲笑他,只是重新拿起笔,换了一种更基础的方式开始讲
这次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都会观察向横的反应,直到确认他真的理解了,才继续下一步
等讲完所有题目,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从28层俯瞰下去,整座城市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张真源“好了”
张真源放下笔
张真源“都明白了吗?”
向横“明白了”
向横这次是真懂了,虽然只是几道题,但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让他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张真源笑了笑,站起身
张真源“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向横“不用了,我——”
张真源“走吧”
张真源打断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张真源“我也饿了”
两人乘电梯下楼时,正好是下班高峰期,电梯里挤满了人,向横被挤到角落,张真源站在他前面,用身体隔开了人群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向横能闻到张真源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酒香——很淡,几乎被电梯里混杂的香水味和食物味掩盖,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那种味道让他心跳加快
走出大厦时,晚风扑面而来,张真源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不大的面馆,店面很干净,客人不多
张真源“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
张真源点完单,把菜单递给向横
张真源“你看看还要什么”
向横随便加了个小菜,等餐的时候,他忍不住问
向横“真源哥,今天……马嘉祺是不是生气了?”
张真源正在用热水烫筷子,闻言动作顿了顿
张真源“马总没生气”
向横“他明明——”
张真源“他只是担心你逃课影响学习”
张真源把烫好的筷子递给他
张真源“你还在读高二,学业很重要”
向横接过筷子,没说话,他知道大哥不是担心他学习——马嘉祺从来不在乎他考多少分,只在乎他别惹事
面很快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上铺着厚实的牛肉片,香气扑鼻
向横埋头吃了几口,忽然听见张真源问
张真源“在学校不开心吗?”
向横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碗里浮动的葱花,很久才说
向横“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就那样”
张真源“同学呢?”
向横“他们……”
向横扯了扯嘴角
向横“他们都知道我是谁,私生子,马家最见不得光的那个”
说这话时,他已经做好了被安慰或被说教的准备,但张真源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
张真源“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向横抬起头
张真源“你母亲的选择,你父亲的过错,都不是你的错”
张真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张真源“你是向横,十七岁,高二,这才是你”
向横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连忙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向横不觉得尴尬
相反,他觉得很放松——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就只是安静地吃一碗面
吃完面,张真源送他回公寓,车停在楼下时,向横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向横“真源哥,我……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
张真源转头看他,车窗外的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张真源“如果你真的有问题要问,可以”
他说,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界限
张真源“但不要逃课,好好学习,比什么都重要”
向横用力点头
向横“我不会再逃课了”
张真源“那就好”
张真源笑了笑
张真源“上去吧,早点休息”
向横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他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张真源发了条消息
向横「真源哥,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发送
然后他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额角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嘴角的伤口也结痂了
他忽然想起张真源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带评判的眼神
张真源“你是向横,十七岁,高二,这才是你”
向横对着镜子,很慢很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有点僵硬,有点别扭,但那是真心的
第二天,向横没有逃课
他按时起床,按时到校,上课时难得没有睡觉,而是认真听了讲,虽然很多还是听不懂,但他尽力了
课间,昨天打架的那个高三Alpha又来了,带着几个人,堵在教室门口
“哟,私生子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那人嘲讽道
“怎么,昨天去你哥公司告状了?”
向横抬起头,看着对方,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他想起张真源昨天说的话——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向横“让开”
他平静地说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说什么?”
向横“我说,让开”
向横站起来,虽然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眼神很平静
向横“我要去厕所”
“你他妈——”
“刘峰,教导主任在那边看着呢”
后排一个女生忽然开口
那Alpha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教导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悻悻地让开了路,向横走出教室,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
“你等着”
向横没回头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手。冰冷的水冲过手指,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额角的淤青,嘴角的伤口
但他今天没有觉得难堪
因为昨天晚上,有个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很认真地说
张真源“你是向横,十七岁,高二,这才是你”
向横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玫瑰头像,打了一行字
向横「真源哥,我今天没有逃课」
发送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应该是还在忙
向横收起手机,走出洗手间,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期待回复的人
有了一个……会认真看他的人
而在28层的办公室里,张真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身后,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笑得温柔
张真源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处理那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窗台上,那支干枯的玫瑰在阳光中安静地立着
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碎裂,但姿态依然倔强
就像某些注定要破碎的东西
在彻底粉碎之前,总要先用力盛放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