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横在教务处门口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
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然后又匆匆离开
十七岁的少年垂着头,额前过长的黑发遮住了眼睛,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腿上,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磨得起了毛边
“向横同学”
教务主任第三次从办公室里探出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家长到底什么时候来?”
向横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向横“我哥说会来”
“你哥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主任叹了口气
“打架斗殴,还是跟高三的学生——向横,这不是小事。如果今天家长再不来,学校只能按校规处理,记过处分是免不了的”
向横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打架时沾上的墙灰
向横“他会来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服主任,还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会吗?
马嘉祺答应过很多事——答应过来看他打球,答应过去年生日陪他去游乐园,答应过在他第一次月考进步时带他去吃那家很难订的日料店,然后总是在最后一刻打来电话,语气抱歉但不容置疑
马嘉祺“临时有个会,下次一定”
下次复下次
向横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和马嘉祺完整地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大哥很忙,他知道,X集团那么大一个公司,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
简亓哥也很忙,要上学,要实习,要准备出国的材料
只有他,十七岁,高二,成绩中游,体育一般,还没分化
是马家最不起眼、也最不需要被在意的那个私生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在瓷砖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向横盯着那块光斑,想起昨天打架时那个高三Alpha说的话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你以为姓马就真是马家少爷了?哦对你姓不是马,你妈当年不就是个——”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因为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没必要。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该免疫了
可昨天就是没忍住,也许是积压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也许只是单纯想找点事做,让某个总是忙得没空理他的人不得不抽时间来看他一眼
哪怕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
张真源“向横?”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向横猛地抬头
走廊逆光处站着一个人
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公文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看不清脸
那人走近几步,面容逐渐清晰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他看过来时,眼睛里带着一种向横很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责备,也不是敷衍的关心
那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注视,好像向横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而是一个值得被仔细打量的人
张真源“你是向横吧?”
男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些
张真源“我是张真源,马总的助理,他临时有跨国会议抽不开身,让我过来一趟”
向横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张真源似乎也不急着催促,就站在那里等他回神,几秒钟后,向横才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校服外套掉在了地上
向横“我、我是”
他弯腰去捡外套,却有人先他一步
张真源很自然地捡起外套,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递还给向横
张真源“别紧张”
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张真源“马总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们先去见主任,把事情处理好,好吗?”
向横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张真源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很短暂,却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向横“好”
他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向横像是在做梦
他跟在张真源身后走进教务处,看着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男人用最礼貌的语气和最不容置疑的逻辑,把教务主任说得哑口无言
没有卑躬屈膝的道歉,也没有仗势欺人的威胁,张真源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调取了监控,证明是对方先挑衅;找来了目击证人,证实对方用了侮辱性词汇;最后拿出了一份对方过去的违纪记录,对比向横三年来的清白档案
张真源“当然,动手确实不对”
张真源最后说,转头看向向横
张真源“向横,给主任道歉”
向横抿了抿唇,低头
向横“主任对不起,我不该动手”
张真源“主任您看”
张真源又转向主任,语气依旧温和
张真源“孩子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对方家长那边,马总会亲自联系处理”
张真源“至于学校这边……记过处分对孩子的未来影响很大,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保证不会有下次”
主任看着桌上那叠打印整齐的资料,又看看张真源无懈可击的微笑,最后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走出教务处时,夕阳已经西斜,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放学了
向横跟在张真源身后半步的位置,偷偷打量他的侧脸,这个人刚才在办公室里游刃有余的样子,和现在安静走路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向横“张……张先生”
向横犹豫着开口
张真源“叫真源哥就行”
张真源侧过头看他,眼神还是那种很认真的注视
张真源“饿了吗?马总让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向横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张真源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眼角弯起来,整个人瞬间柔和了很多
张真源“看来是饿了,想吃什么?”
向横“都、都可以”
最后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很普通的茶餐厅,张真源点了一份套餐,给向横点了两份——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又是刚打完架消耗大
等餐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向横抠着桌布边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少和陌生人单独吃饭,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真源的大衣面料看起来很昂贵,袖口那枚玫瑰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就连拿手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
张真源“手腕还疼吗?”
向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张真源在问他
他下意识缩了缩右手——昨天打架时扭到了,其实不太严重,但今天一直隐隐作痛
向横“有一点”
他老实说
张真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盒,推到向横面前
张真源“里面有喷雾和膏药,你自己会处理吗?”
向横看着那个医药盒,又看看张真源
这个人……居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向横“会”
他小声说,打开盒子,里面东西很齐全,甚至还有创可贴和消毒棉片
他笨拙地给自己喷了药,贴膏药时因为单手操作不太方便,贴得歪歪扭扭,张真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
张真源“我来吧”
向横下意识想缩手,却还是递了过去
张真源的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撕掉歪掉的膏药,重新喷了药,然后取出一片新的,很仔细地贴好,动作轻柔又熟练,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张真源“好了”
他松开手
张真源“晚上洗澡前记得撕掉,明天如果还疼,记得去医务室看看”
向横看着手腕上贴得端正的膏药,喉咙有些发紧
向横“谢谢”
餐点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向横饿坏了,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想起对面还坐着人
他偷偷抬眼,发现张真源吃得很慢,动作斯文,和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向横“真源哥”
向横鼓起勇气开口
向横“你……你跟马嘉祺很久了吗?”
张真源“三年”
张真源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向横“他是不是经常这样?”
向横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逾越了,他一个私生子弟弟,有什么资格问大哥助理这种话
但张真源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张真源“马总很忙,X集团现在的规模,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多”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错,却也没回答到点子上
向横垂下眼,戳着碗里的米饭
向横“我知道,他很忙,简亓哥也很忙,大家都忙”
所以没空管他,很正常
张真源“向横”
张真源忽然叫他的名字
张真源“你今年高二,对吗?”
向横“嗯”
张真源“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向横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老师不关心,同学不在乎,马嘉祺和简亓……大概也觉得他只要安安分分不惹事就够了
向横“不知道”
他老实说
向横“我成绩一般,也没分化,不知道会分化成什么……”
张真源“分化成什么都好”
张真源打断他,语气很平静
张真源“Alpha、Beta、Omega,或者像一些罕见的性别,都不重要”
张真源“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向横抬起头,对上张真源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褐色,里面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平等的注视
向横“我不知道”
向横重复,但这次声音更小了
向横“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向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向横的头发
张真源“你才十七岁”
他说
张真源“不需要现在就什么都做好”
向横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头发上停留了两秒,很温暖的触感,然后收了回去
但那种温度好像留在了发梢,顺着头皮一路蔓延到心脏,让那里酸酸胀胀的
张真源“快吃吧”
张真源指了指他的碗
张真源“吃完我送你回家,马总说你这周末回老宅?我正好也要去那边处理点工作,可以顺路送你”
向横低下头,用力扒了两口饭。米饭堵在喉咙里,有点咽不下去
他想起昨天打架时,那个高三Alpha说的话
“你妈就是个婊子,你也不过是——”
想起马嘉祺每次接电话时匆匆的语气
马嘉祺“向横,我晚点打给你”
想起简亓偶尔回老宅时,看见他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这些年,空荡荡的大房子,一个人吃的饭,一个人过的生日
然后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耐心地等他吃饭,给他贴膏药,揉他的头发,说
张真源“你才十七岁,不需要现在就什么都做好”
向横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向横“真源哥”
他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向横“你周末也会去老宅吗?”
张真源“嗯,要去书房整理一些文件”
向横“那我……”
向横攥紧了筷子
向横“我能不能去找你?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太不要脸了
人家只是来帮忙处理麻烦的,凭什么还要给你讲题?
但张真源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真源“好啊,不过我的数学可能忘得差不多了,要是讲错了别怪我”
向横“不会的!”
向横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真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眼睛弯成月牙
张真源“快吃,要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向横吃得很香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张真源去开车,向横站在路边等。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他不觉得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贴得端正的膏药,想起刚才张真源给他贴药时专注的侧脸
这个人,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会用那种看“私生子”的眼神看他,不会敷衍了事,不会把他当小孩糊弄
张真源看他时,就是在看他——向横这个人,十七岁,会打架,会惹麻烦,但也需要被认真对待
车灯的光由远及近,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张真源探出头
张真源“上车”
向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种自然的气息,有点像玫瑰,又有点像酒,很特别
张真源“送你回哪个家?”
张真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向横报了个地址,那是马嘉祺给他买的一套公寓,离学校近,他平时一个人住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向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向横“真源哥,你为什么要对马嘉祺那么忠心?”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今天怎么回事,尽问些不该问的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就在向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缥缈
张真源“不是忠心”
向横“嗯?”
张真源“我对马总,不是忠心”
张真源重复了一遍,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张真源“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向横不太明白,但他没有追问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向横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向横“今天……谢谢你”
张真源“不客气”
张真源转头看他
张真源“周末见”
向横“周末见”
向横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手脚发麻,才转身上楼
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额角还有昨天打架留下的淤青,嘴角也破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今天,有一个人认真看了他
有一个人对他说
张真源“你才十七岁,不需要现在就什么都做好”
有一个人答应周末给他讲数学题
向横回到家,打开灯,空荡荡的公寓,冷冰冰的,和往常一样
但他今天没有立刻钻进房间打游戏,而是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聊天窗口
向横「哥,我今天见到你的助理了」
消息发出去,意料之中没有立刻回复
向横也不在意,他点开张真源的微信——刚才分开前加的,头像是一朵手绘的玫瑰,很简单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进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再往前翻,内容很少,偶尔分享一些书和音乐,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琐事,干净得近乎刻意
向横退出来,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向横「真源哥,我到家了,谢谢你今天帮我」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真源「不客气,早点休息,手腕记得换药」
向横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少年眼睛很亮,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带着期待的光
热水淋下来时,他想起张真源给他贴膏药时的手指温度,想起那辆车上淡淡的玫瑰酒香,想起那双看着他时很认真的眼睛
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得让人想哭
向横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对着镜子贴上新的膏药
这次贴得很正,他有点笨拙地学着张真源的手法,按平边缘
然后他回到房间,打开书包,第一次在没有催促的情况下,主动拿出数学作业
周末要讲题
他不能一道都不会
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星海,向横趴在书桌上,咬着笔杆,对着那道该死的函数题皱眉苦思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烦躁地摔笔放弃
他想起张真源说
张真源“你才十七岁,不需要现在就什么都做好”
也想起张真源答应周末给他讲题时,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向横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他要解出这道题
至少在周末见到那个人之前,他要努力试试看
夜色渐深,少年的台灯亮到很晚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张真源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到家了」的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二十五岁,面容温润,眼神平静
然后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笑得温柔
张真源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边缘
张真源“快了”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张真源“妈妈,就快了”
窗外,这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仿佛永远不会真正沉睡
而某些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