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牢房比想象中还破,土坯墙,稻草铺地,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干草,一股尿骚味直冲鼻子。
我和沈清和被关在一间,狗剩在隔壁,隔着墙能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狗剩,别哭!”我对着墙喊,“我们没事!”
哭声停了,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十娘姐,都怪我……”
“不怪你。”沈清和接口,“是我们连累了你。”
他靠在墙上,眉头紧锁,后背的伤口估计又裂开了,脸色白得吓人。
“疼得厉害吗?”我挪过去,想看看他的伤口。
“没事。”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柳文轩费这么大劲抓我们,肯定不止为了令牌,说不定……是想从我们嘴里套出总令的下落。”
“我们哪知道总令在哪。”我叹气,“他们这是病急乱投医。”
“可他们不信啊。”沈清和苦笑,“这牢里,怕是少不了一顿苦头。”
果然,没过多久,牢门就被打开了,张巡检带着两个官差走进来,手里拿着鞭子,脸上带着狞笑。
“沈公子,杜姑娘,想好了吗?”张巡检晃着鞭子,“把总令交出来,爷就放你们走,不然……”
鞭子“啪”地抽在地上,吓了我一跳。
“我们真不知道什么总令。”沈清和抬头看他,“你就是打死我们,也说不出来。”
“嘴硬!”张巡检一挥手,“给我打!先打这小子,看他娘们心不心疼!”
官差们上前就要动手,沈清和把我往身后一护:“有什么冲我来!”
我心里一紧,突然想起赵大夫给的药粉里,有一包是能让人暂时失语的,说是关键时刻能用。
“等等!”我喊住他们,“我们知道总令在哪,但不能告诉你,得告诉柳先生。”
张巡检愣了愣,随即笑了:“算你识相!柳先生今晚就到,我看你们耍什么花样!”
他带着人走了,牢门“哐当”锁上。
“你干啥要说知道?”沈清和急道,“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不这么说,你现在就得挨鞭子。”我压低声音,“柳文轩不是想知道吗?我就编个地方,让他们去折腾,拖延时间。”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从头发里摸出那包药粉,“等见了柳文轩,我就想办法让他吃下去,让他说不出话,乱了他们的阵脚。”
沈清和看着我手里的药粉,眼神复杂:“你这胆子,越来越大了。”
“还不是被逼的。”我笑了笑,心里却没底。
天黑透时,柳文轩来了,依旧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进牢房,像逛花园似的。
“沈公子,杜姑娘,让你们受惊了。”他笑了笑,眼神落在我身上,“杜姑娘说知道总令在哪?”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而且,得先放了那个孩子。”
“可以。”柳文轩很爽快,对张巡检说,“把那孩子放了,给点钱,让他走人。”
“柳先生!”张巡检急了,“这……”
“照做。”柳文轩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巡检不敢再劝,嘟囔着去放狗剩。没多久,就听见狗剩跑过来的声音,隔着牢门喊:“十娘姐,沈大哥,我不走!我去搬救兵!”
“傻孩子,快走!”我催他,“去岭南,找品茗轩的周老板,他会帮你。”
狗剩犹豫了下,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他安全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柳文轩看着我。
“你靠近点,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故意压低声音。
他果然凑近了些,扇子还在慢悠悠地摇着。我趁他不注意,猛地把药粉撒向他的脸,同时捂住自己的口鼻。
药粉进了他的嘴,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们,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你!你们!”张巡检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拍柳文轩的背。
柳文轩说不出话,急得直跺脚,指着我们,又指着外面,像是在吩咐什么。
“把他们给我看好了!”张巡检吼道,扶着柳文轩匆匆走了。
牢门再次锁上,沈清和看着我,眼睛都直了:“你……你这招太险了!”
“险是险,至少能清静几天。”我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柳文轩说不出话,他们就没法逼问,只能等他好了再说。”
“可他好了之后,我们就惨了。”
“那也比现在挨鞭子强。”我笑了笑,“说不定,狗剩能搬来救兵呢。”
话虽如此,心里却没抱太大希望。周老板他们远在岭南,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及时赶来。
夜里,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清和靠在我身边,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突然,听见隔壁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挖墙。
“谁?”我低声问。
响动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姑娘,别出声。”
是个老头?这牢房里还有别人?
“你是谁?”
“一个等死的人。”老头叹了口气,“你们惹上柳文轩,怕是也活不成了。”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头的声音带着恨意,“我这条腿,就是被他打断的。”
我和沈清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老先生,你能跟我们说说柳文轩的事吗?”沈清和问。
老头沉默了半天,像是在回忆,然后缓缓开口:
“柳文轩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爹是个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本是个好孩子。后来他爹得罪了李嵩,被下了狱,死在牢里。他为了报仇,就投靠了徐太妃,帮着她做了不少坏事……”
原来柳文轩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倒是让人意外。
“他找总令,也是为了报仇?”我问。
“报仇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想借着旧部的势力,自己往上爬。”老头冷笑,“他跟我说过,总令不仅能调动旧部,还藏着李嵩赃款的下落,有了钱,有了人,他就能在朝堂上占一席之地……”
赃款的下落!我心里一动,这才是关键!
“他知道总令在哪?”
“不知道,但他猜,可能在李嵩的女儿手里。”
“李嵩有女儿?”沈清和惊讶。
“有,叫李婉儿,当年才五岁,李嵩倒台后就失踪了,有人说被忠仆救走了,流落到了江南……”
李婉儿?婉儿也叫婉儿!而且,婉儿就是从江南被沈清和救回来的!
我和沈清和都愣住了,彼此眼里都充满了震惊。
难道……婉儿就是李嵩的女儿?
这也太巧了!
“那李婉儿有什么记号吗?”我声音都在抖。
“听说……她脖子后面有个梅花形的胎记。”老头想了想,“柳文轩找了她好几年,一直没找到。”
脖子后面的梅花胎记!婉儿脖子后面,真的有一个!我以前给她梳头时见过,还笑说像朵小花儿!
原来如此!柳文轩找的不是令牌,不是赃款,根本就是婉儿!他想拿婉儿当筹码,控制旧部,找到赃款!
“多谢老先生告知。”沈清和定了定神,“我们明白了。”
老头没再说话,估计是累了。
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可我和沈清和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婉儿是李嵩的女儿……这个秘密,太沉重了。
“不能让柳文轩知道婉儿的身份。”沈清和低声说,语气坚定,“不然,她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我知道。”我点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们必须出去,必须比柳文轩先找到婉儿,保护好她。”
可我们还在牢里,怎么出去?
沈清和看着牢门,突然笑了:“柳文轩说不出话,张巡检肯定慌了手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想咋弄?”
“等会儿。”他凑近牢门,仔细看着锁,“这锁是老式的,我以前学过怎么开。”
他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是之前藏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你还有这手艺?”我惊讶。
“以前混书局时,跟老锁匠学的,没想到……”他笑着,手里的铁丝在锁眼里转了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又惊又喜,赶紧扶着他:“快走!”
刚走出牢房,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官差!
我们赶紧躲到柱子后面,看着官差打着哈欠走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往这边。”沈清和拉着我,熟门熟路地往后面走——刚才张巡检押我们进来时,他就记了路。
后院的墙不高,我们翻了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终于松了口气。
夜色正浓,星星躲在云后面,看不清路。
“往岭南走。”沈清和说,“去找婉儿。”
“嗯。”我点头,握紧他的手。
我们不知道,柳文轩的人会不会追来,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坎坷。
但我们知道,必须走下去。
为了婉儿,为了彼此,也为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承诺。
囚室里的秘辛,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