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府的头一晚,我住在城南的小客栈。
房间逼仄,墙皮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张妈塞给我的包袱放在床头,打开看,除了几件衣裳,还有她偷偷包的几块干粮,硬得硌牙。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我裹紧被子,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日,揣着沈清和给的钱袋,在巷尾租了间民房。一进一出,钱就去了大半。张妈说得对,这京城的日子,寸土寸金。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姓周,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她指着院里的空地:“那旮旯能种菜,你种点小葱啥的,省得买。”
我谢了她,拿起扫帚打扫屋子。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可扫着扫着,心里倒踏实了。
这屋子小是小,却是我自己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提心吊胆。
刚收拾出个模样,周老太在院门口喊:“丫头!有人找!”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门口,见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着个药箱,看着面生。
“你是杜十娘?”他嗓门大,震得人耳朵疼。
“我是,你找我有事?”
“张妈让我来的。”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她说你刚搬过来,怕你身子不适,让我送点常用药。”
药箱里是些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药膏,还有一小包红糖。都是寻常物,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替我谢张妈。”我递过碗水。
汉子摆摆手:“谢啥,她还说,要是缺钱缺粮,就去王府后门找她,别硬撑着。”
他没多待,放下药箱就走,说还要去别处出诊。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离开的是我,惦记的却是她们。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我找了个绣活的营生,给成衣铺绣帕子,一文钱一条,赚得不多,够糊口。
周老太人挺好,常送些自己种的青菜,有时还拉着我去街口听人说书。说的还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只是主角换成了“不知好歹的贱妇”,听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那说书的瞎咧咧!”周老太听得火大,拿起拐杖往地上敲,“我看你就挺好!比那些穿金戴银的顺眼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这日正绣着帕子,院门口又热闹起来。周老太喊:“丫头!沈公子来了!”
我手里的针一下扎在指尖,血珠冒出来,红得刺眼。
沈清和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看着比在王府时清瘦了些,眼神却亮。
“听说你在这儿,来看看。”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小院,落在我指尖的血迹上,眉头皱了皱,“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从袖中拿出帕子,想替我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耳根红了。
我自己擦了血,把帕子还给他:“坐吧,我去烧水。”
“不用,我不渴。”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萝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婉儿让我带来的,她说你爱吃这个。”
又是婉儿。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有点干,却嚼出了甜味。
“王府……都好?”我没话找话。
“挺好的,就是婉儿总念叨你,说没人陪她描花样了。”他看着我,“刘夫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她哪会惦记我。”我低下头,继续绣帕子,针脚却歪了。
他沉默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钱袋:“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别太累着自己。”
“我不要。”我把钱袋推回去,“我自己能赚。”
“十娘……”
“沈公子,”我打断他,“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失落,却没再坚持,把钱袋收回去:“那……我常来看看你?”
“别来了。”我别过脸,不敢看他,“你是王府的公子,我是平民百姓,走太近了,不好。”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让周老太去书局找我。”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沉。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掏空了块,冷风往里灌。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也不该连累他。
沈清和走后没几日,沈府那边出事了。
周老太从外面回来,喘着气说:“丫头!沈府被抄了!说是沈万山当年贪的银子没缴清,连累了沈家!”
我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沈府被抄了?那沈清和呢?
“沈公子没事吧?”我抓住周老太的胳膊,手都在抖。
“听说被抓起来了,关在大牢里呢!”周老太叹了口气,“造孽啊,好好的公子哥……”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怎么会这样?沈万山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我急道。
“就今儿一早!官差把沈府围了,搜出不少金银,说是赃款!”
赃款?沈清和不是把家产都变卖赔偿了吗?哪来的赃款?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顾不上多想,抓起包袱就往外跑。周老太在后面喊:“你去哪啊?”
“去救沈公子!”
跑到街上,果然见不少人往沈府那边跑,议论纷纷。
“听说沈公子把赃款藏起来了,想翻案呢!”
“我看是有人故意整他!前几日还见他在书局帮百姓认字呢!”
“谁让他跟那个杜十娘不清不楚的?怕是被连累了!”
流言像刀子,一刀刀扎在心上。我攥紧拳头,往前跑,脚下像生了风。
到了沈府附近,被官差拦住,过不去。我看着沈府的大门被贴上封条,几个官差正往外搬东西,心里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让让!让让!”人群里传来动静,是张妈,她跑得满头大汗,看见我,眼圈一红,“姑娘!你可来了!”
“沈公子怎么样了?”我抓住她的手。
“被关在刑部大牢了!说是……说是私藏赃款,图谋不轨!”张妈抹着眼泪,“刘夫人说,是你把沈公子带坏了,不让王大人插手!”
刘夫人……又是她。
“张妈,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还能是谁?孙富的人呗!”张妈压低声音,“孙富在牢里咬着沈公子不放,说当年沈万山的账册是沈公子伪造的,就是为了独吞赃款!”
孙富……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拉着沈清和垫背!
“我得去救他!”我转身就往刑部大牢跑。
“姑娘!你去哪啊?那地方你进不去!”张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进不去也得去!沈清和是因为我才被牵连的,我不能不管!
刑部大牢在城北,离得远。我一路跑,鞋子磨破了,脚底板渗出血,也不觉得疼。
到了大牢门口,果然被拦住了。
“我要见沈清和!”我对着守卫喊。
“哪来的疯女人!沈清和是重犯,谁也不见!”守卫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我是他朋友!我有话跟他说!”
“滚!再闹就把你也关起来!”
我被推搡着往外走,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
正绝望时,一辆马车停在大牢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个穿官服的人,是冯大人。
“冯大人!”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冲过去,“求您救救沈公子!他是被冤枉的!”
冯大人愣了一下,认出了我:“你是杜十娘?”
“是!求您查查沈府的案子!那些赃款不是他的!是有人陷害他!”
冯大人皱着眉,没说话。
“冯大人,沈公子是好人!他开书局帮百姓,还把家产都变卖赔偿了!他不可能私藏赃款!”我急得语无伦次。
冯大人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沈清和的案子,牵扯到前户部尚书李嵩的旧部,复杂得很。不是我不想查,是……”
“是有人不让查?”我追问。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我:“你先回去吧,我会留意的。”
他没说帮忙,也没说不帮。这就是官场上的学问,模棱两可。
我站在大牢门口,看着冯大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一片冰凉。
天渐渐黑了,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我没地方去,就坐在大牢对面的石阶上,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清和不能有事。
哪怕拼了我这条命,也得救他出来。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见是个黑影,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打在地上,像摊融化的金子。
“姑娘,这么晚了,还在这儿?”是那个送药的汉子,他背着药箱,看着我,“我刚从里面出来,给犯人换药。”
“你能进去?”我眼睛一亮。
“我是狱医,能进去。”他点点头,“你要找沈清和?”
“嗯!”我抓住他的胳膊,“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告诉他,我会想办法救他,让他别放弃!”
汉子愣了愣,随即点头:“行,我帮你带。不过……”他看着我,“沈公子好像不太好,被狱卒打了,还发着烧。”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他伤得重吗?”
“还行,就是脸肿了,走路有点瘸。”汉子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伤药,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给他。”
我接过瓷瓶,塞给他一块碎银:“多谢你,多少钱都没关系。”
他摆摆手,没收银子:“张妈说了,你是好人,该帮。”
他没多待,提着灯笼进了大牢。昏黄的光消失在门后,像个微弱的希望。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扇门,心里默默念着:沈清和,你一定要撑住。
风还在刮,天上却零零星星下起了雨,打在脸上,冰凉。
我裹紧身上的薄衣,没动。
就在这儿等着。等他出来,或者……等能进去看他的机会。
这世上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但只要往前走,总有希望。
就像现在,哪怕只有一盏灯笼的光,也比一片漆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