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江南从不下得这么狠。
这儿的秋末,是细雨缠着风,一缕一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天光灰蒙蒙的,像块泡了水的旧绸子,压在屋檐上,也压在花芸暮的眼皮上。
她醒了。
没睁眼,先闻到了香。沉水香,清冷带苦,是沈家惯用的味儿。小时候她来这别院避暑,廊下就总燃这一种,说能安神。可现在这味儿让她胸口发闷,像是有人拿布捂住了她的口鼻,一点一点地逼她顺从。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锦衾,柔软得不像话。身下是暖榻,底下有地龙煨着,热气从腰背往上爬。可她还是冷。是从心里往外泛出的寒,比那日雪地里的风更刺人。
她缓缓睁眼。
雕花床顶,描金绘凤,梁上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的是并蒂莲。那花画得极细,粉瓣层层叠叠,像是真要开出来。可她知道,那是假的。就像这屋子,看着雅,实则处处透着禁锢。
她坐起身,动作轻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枕边摆着一只白瓷碗,药汁尚温,黑褐色的汤面浮着一层油光。她伸手端起,凑近鼻尖——甘草、黄连、茯神……还有一丝极淡的迷迭香。她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知白走进来,一身月白衣袍,袖口绣着暗梅,手里捧着另一碗刚煎好的药。他脚步一顿,看见她已坐起,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温柔。
“醒了?”他走近,将药放在案上,“烧了三日,我还怕你一时醒不来。”
她低头,没看他,只把手中空碗轻轻放回枕边。
“这是哪儿?”
“西苑幽居。”他答得自然,仿佛她本就该记得,“我沈家在江南的别院。你病得厉害,我只能带你来这儿养着。”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
院中枫树红得如血,落叶铺满青石小径,无人清扫。远处焚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被风扯成细丝,飘散在灰空中。
“我记得……”她声音轻,带着病后的沙哑,“我穿着嫁衣,站在雪地里。”
沈知白的手指在药碗边缘轻轻一扣。
“嗯。”他点头,“山火突袭,马车焚毁。你被烟呛昏,是我把你救出来的。”
“山火?”她抬眼,眸子清亮,“谁放的火?”
他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去取帕子:“乱军所为。边陲动荡,节度使府早有内患。”
她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他在撒谎。那火,是他放的。火矢精准命中车辕,护卫死伤过半,偏偏他能恰好冲入火场,将她抱出——这不是巧合,是算计。
她忽然笑了,极轻,像一片叶落进水里。
“那你为何救我?”
沈知白猛地回头。
她望着他,眼神澄净,却像刀锋划过冰面:“你若真想我死,那一把火就够了。你若不想我活,也不会把我藏在这儿。”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她慢慢掀开被角,赤足踩上地面。地龙烤得脚底发烫,可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你说我烧了三日……那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下来:“喂你喝药,换你湿衣,守你到天明。阿暮,你信我,我从未想过伤你。”
“信你?”她轻声重复,忽然抬手,指尖抚上他袖口,“你还留着这朵梅花。”
他一僵。
那朵梅极淡,几乎看不见,是她七岁那年,用胭脂在他帕子上胡乱涂的。那时她偷跑进他书房,见他伏案读书,便跳上去抢笔,胭脂蹭了他一袖。他气得要罚她,她哭着说:“你要是敢扔这帕子,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终究没扔。
后来她忘了,他也再没提。
可现在,它还在。
“我一直带着。”他嗓音低了下去。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铜盆,掬水洗脸。
水凉,激得她眼皮一跳。她抬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唇色发青,九凤冠早已卸下,长发散落肩头,像个刚逃出坟墓的鬼。
“我……为何穿嫁衣?”她忽然问,声音平静。
沈知白立在原地,像被钉住。
“你明知纪凌不会娶你,为何还要嫁?”
“可我偏要穿给他看。”她冷笑,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我要他知道,我不求他,我也能堂堂正正走一次红毯。”
沈知白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暗潮。
“可他不来。”她继续说,“没人来迎我。只有雪,和一把火。”
她转身,直视他:“你说是乱军放的火。可我知道,是你。”
他没否认。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尺距离。
“你烧了那车,烧了我的嫁衣,烧了我最后一点体面。”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可你忘了——那嫁衣不是为他穿的。是我为自己穿的。”
沈知白呼吸一滞。
“你要我活着。”她盯着他,眼神如冰,“可你杀的是我的魂。”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留着那些信,就是为了让你记住!”他声音发抖,“记住你曾多疯!多傻!为了一个冷心冷肺的男人,跪在祖母门前一夜,只为求她替你向陛下请婚!你写给他的每一封信,我都看过!每一封,你都写着‘我心未改’!”
她不挣,也不躲,只冷冷看着他。
“可你烧了它们。”她淡淡道,“烧得只剩半页,像在嘲笑我。”
他喘着气,眼底赤红:“我不忍全毁……可我不能让你再想起他!”
“所以你就毁了我?”她反问,“毁了我的名字,我的过去,我的身份?你以为把我关在这儿,喂我喝药,给我换衣服,我就会变成你要的‘阿暮’?”
“我不是要你变成谁!”他吼出声,又猛地收住,像是怕惊动外头的人,“我是要你活下来!纪凌不会护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可我能!我比他更懂你!更爱你!”
她笑了。
笑得极冷,极轻。
“爱?”她摇头,“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七岁会用胭脂涂你袖子的小丫头。是那个十五岁偷偷给你送点心的表妹。你爱的,是过去的影子。可我现在站在这儿,是死过一次的人。你不该救我。”
“那你想要什么?”他声音哑了,“你想死在雪地里?想让纪凌一辈子不知道你有多痛?”
“我想看看,”她一字一句,“我能变成什么样子。”
说完,她抽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沈知白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良久,他低声说:“午时了。你该抚琴了。”
她没回头。
“为什么?”
“你说我病后需静心,琴可宁神。”
“你记得。”他苦笑,“你七岁起,每逢心乱,必弹《凤求凰》。”
她沉默片刻,走向琴案。
古琴乌木所制,琴尾刻着一行小字:“暮雪同归”。那是她幼时无意间刻下的,后来被沈知白发现,便请匠人补全,成了这琴的铭文。
她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第一声起,柔婉如诉。她弹得极慢,像是在回忆什么。沈知白站在屏风外,静静听着,神色渐缓。
琴至半曲,第三弦“铮”地断了。
她低呼一声,指尖被崩断的弦划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沈知白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欲为她包扎。
她不动声色,右手接过帕子,左手却悄悄将一枚细针从袖中滑出,藏于指缝。
他俯身查看她伤口,眉头微皱:“莫再碰琴,伤未愈。”
她任他包扎,指尖却轻轻一划——细针割破帕角,一滴血珠顺势滴入他手中尚未喝完的茶盏。
血入茶,旋即散开,像一缕红雾在琥珀色的茶汤中游走。
她垂眸,掩住眼底冷光。
他没察觉,只将帕子仔细裹在她指上,动作轻柔得近乎病态。
“疼吗?”
“不疼。”她说。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
“你哭了。”
她一怔。
原来不知何时,一滴泪已滑落。
她抬手抹去,声音平静:“琴断弦,血染帕,是凶兆。”
“别信这些。”他握住她手,“你已死过一次,剩下的,都是新生。”
她没挣,也没应。
只是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新生?好啊。我便看看,这新生里,能不能长出一把刀。**
夜深了。
她躺回暖榻,闭眼假寐。外头两名黑衣人轮值守夜,脚步轻,呼吸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她等。
等至二更,守夜人换岗,脚步远去。
她睁眼,无声起身,赤足踩地,冷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走向药柜,手指沿着柜身摸索。沈知白医术精湛,药柜分类极细,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她曾在京中听柳七娘讲过,这类药柜常设机关,为防人偷取毒药。
她试了几处,终于在“安神散”一格背面摸到一道细微凹痕。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柜后暗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狭窄密道。
她屏息,走入。
密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无灯,唯有月光从尽头小窗斜照进来。她循光而行,抵达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暗室。
室中无物,唯有一铁箱,锁已破。
她蹲下,打开。
箱内满是焦纸。
她拿起一张,辨认片刻,心猛地一沉。
那是她写给纪凌的信。
“知凌亲启”四字,是她亲手所书。她曾写过无数封,却从未寄出。她怕他嫌烦,怕他厌弃,怕他连拆都不拆就扔进火里。
可现在,它们都在这儿。
每一封,皆被火烧去一半,边缘焦黑,像被刻意保留,又彻底毁灭。
她颤抖着手,翻看最上一封。
尚存半页,字迹熟悉:
“……你拒我三次,我不怨。只愿你知,我心未改。若有一日你肯回头,我仍在此。芸暮手书。”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像在触碰一个死去的自己。
箱底压着一块猩红布料。
她捡起。
是嫁衣的一角。
金线绣着并蒂莲,如今只剩半朵,余烬未尽,还带着焦糊味。
她忽然明白了。
那场火,不只是烧了马车。
他还烧了她的信,她的嫁衣,她所有不肯放下的执念。
他想把她变成一张白纸,任他书写。
她跪在地上,终于无声落泪。
不是为纪凌。
是为那个还相信“爱能回头”的花芸暮。
那个会为一句“此生不负”在雪地里站一整夜的蠢姑娘。
她死了。
被沈知白,亲手烧成了灰。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她没回头。
沈知白站在密室门口,脸色惨白。
“你明知我藏了这些,为何还要来?”
她缓缓起身,手中紧握残衣,转过身。
“你烧了我的信,烧了我的嫁衣。”她声音很轻,“可你留着它们,是不是也在等一个时刻——等我哪天想起他,你就拿这些来提醒我:你看,你曾多可笑?”
他不语。
“你要我活着。”她逼近一步,“可你杀的是我的魂。”
“我没有!”他吼出声,“我只是不想你再为他疯!我不想你再跪在别人门前求一口饭吃!我不想你再被人踩在脚下!”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儿?”她冷笑,“用药让我昏睡,用琴让我安静,用‘爱’来锁住我?”
“我比他更懂你!”他嘶声,“我比他更护你!”
“可你不懂我。”她摇头,“你只懂你想懂的我。”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发抖,“现在这副躯壳,你能锁几时?”
她不挣,只静静看着他。
“你永远锁不住。”她说,“因为我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我。”
他怔住。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他没拦。
她走出密室,推开暗门,回到药柜前。机关复位,柜门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房,反手落锁。
铜镜前,她解下发簪。
簪头中空,藏着柳七娘给她的枯草。
她取出,碾成细粉,小心藏入簪中暗格。
镜中女子,面容苍白,眼底却燃着幽火。
不再是京城第一娇小姐。
是蛰伏的“青蘅君”。
窗外,沈知白立于枫树下,仰头望她窗棂。
手中,一枚残破银镯反复摩挲,指节发白。
那是她幼时遗落之物。
他曾寻了十年。
如今,她回来了。
可他抓不住她了。
风起。
一片红叶扑入窗内,落在她掌心。
她合拢五指,将叶碾碎。
残渣从指缝滑落,如灰烬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