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没完。
一片接一片,落在花府朱门外的汉白玉阶上,像谁在无声地撒纸钱。
风不大,却冷得刺骨。檐角挂着的宫灯被吹得晃了两下,昏黄的光扫过门楣——那“囍”字还贴着,红绸也未拆,可就在它正上方,倒悬着一挂白幡,随风轻轻摆动,像条吊死的舌头。
百官立在广场两侧,披着厚氅,脚底跺着雪,嘴里呵出白气。没人说话。不是不敢,是不知从何说起。
纪将军拒婚三次,满城皆知。可谁也没想到,今日真不来。
更没想到,皇帝今早刚重颁婚书,火漆印尚温,午时三刻一到,花家小姐竟穿着嫁衣,站在了自家门前,不哭不闹,也不盖盖头。
她就那么站着。
九凤衔珠冠压着乌发,金丝绣鞋踩在猩红地毯上,嫁衣宽袖垂地,像一株开错季节的花,艳得扎眼,又冷得瘆人。
香炉在她身前,鎏金铸成,三足稳立,炉中檀香将尽,灰烬堆成小山。她右手抬起,指尖夹着一张纸。
婚书。
御笔亲批,加盖玉玺,火漆封印上一个“纪”字,是今晨内侍捧来的。说是圣意已决,不容再拒。
她摩挲着那枚火漆。
指腹划过封纹边缘,温热早已散尽,只剩一点黏腻的红蜡残痕。她忽然笑了,极轻,嘴角一扬就落,像是自己嘲讽自己。
他曾说“此生不负”。
可负我的,偏偏是他。
这纸婚书,不过是一具裹着金粉的棺材。
她左手缓缓抬起,与右手并拢,夹住婚书两端。
“哗——”
一声脆响,纸从中裂开。
人群猛地一静,连呼吸都收住了。
她没停,双手慢慢往下撕,动作很稳,也很慢,像在剥一层皮,一层心上的痂。纸片飘落,有的沾上香炉边缘,有的落进雪里,有的被风吹起,扑向那些低垂的眼、紧抿的唇。
一片碎纸落在香炉口,触到余烬,瞬间卷曲、发黑、烧成灰,火星腾起的一瞬,映亮了她的脸。
眼角有光。
不是笑,也不是怒。
是一滴泪,卡在眼尾,将落未落。
她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纪府方向——那边黑门紧闭,门环无动,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
“他不要的,”她声音不高,却穿得远,像刀子割开冻住的河面,“我偏不给。”
话音落,又撕。
纸如蝶,飞满雪地。
一个老臣拄着拐杖往前一步,胡子抖着:“成何体统!婚书乃天子所赐,岂容你——”
“住口。”她转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霜,“您儿子上月纳妾,抬进门的是我奶娘的女儿。您当时怎么不说‘成何体统’?”
老人噎住,脸色涨红。
旁边贵妇想上前劝,刚迈步,又被自家夫君拉住袖子,摇了摇头。
没人再敢动。
雪还在下。
她低头看着满地碎纸,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是心。像被人掏空了,又塞进冰碴子,走一步,刮得五脏六腑都疼。
可她不能倒。
她是花家嫡女,是京城第一娇小姐,是那个为了纪凌能在祖母面前跪了一夜的人。
她爱他爱得那么狠,那么蠢。
可现在,她只想把这份爱,连同这张脸、这身嫁衣,一起烧了。
“小姐……”管家跪在阶下,声音发颤,“请回府吧,外头冷。”
她没理他。
远处传来鼓乐声,由远及近。
一行人马穿过长街而来,青旗猎猎,上书“节度使府”四字。为首的男子骑着黑马,披玄色大氅,面容隐在风帽下,看不真切。
北境节度使世子萧砚,来了。
迎亲队未带喜乐,只有一面铜锣,敲一下,停一下,像在报丧。
宾客们纷纷让道,有人低声叹:“终究是嫁了。”
“听说那萧世子嗜酒如命,脾气暴烈,前头两个未婚妻都跑了。”
“跑?能往哪儿跑?边陲苦寒,流放都不去那儿。”
花芸暮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子,仿佛掸掉一粒尘。
然后,她迈步。
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猩红地毯铺到马车前,像一条血路。她踩上去,嫁衣拖过雪地,留下两道深痕,一直延伸到车辕。
仆妇捧着油纸伞追上来:“小姐,雪大了,当心受寒。”
她抬手一挡,伞面偏开。
“雪,还没脏。”她说。
众人怔住。
她仰头看了看天。雪落在眉睫上,融成水,顺着眼尾滑下,混进那滴未落的泪里,一道凉痕,直坠入鬓。
她终于抬脚,踏上马车。
车帘垂落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
城墙巍峨,宫阙连绵,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昏黄。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巷,最后停在纪府那扇黑漆大门上。
门依旧关着。
像一座坟。
她闭了闭眼。
再睁时,已无波澜。
马车启动,轮轴碾过碎纸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矮几,一方软垫。她坐下,解了九凤冠,随意扔在角落。珠玉相撞,叮当几声,便再无声息。
袖中忽有微动。
她伸手进去,摸到一只青布药囊,边缘已磨得发白。指尖抚过囊口,那里缝着一枚铜钱,是柳七娘去年塞给她的。
“防身用的。”当时柳七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别怕,真到了绝路,我给你一条活路。”
她没问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药囊一角微微翘起,露出半截枯草,色褐如炭,形似断肠藤。柳七娘说过,此药服之如死,三日方醒,脉息全无,唯心头微温。
“你若不想活,我便让你‘死’一次。”
她指尖轻轻按过药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不是绝望。
是算计。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笔直,两侧林木森然。雪势渐小,天色阴沉,像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
车内寂静。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蹄声、轮声、风声,还有——
不对。
她猛地睁眼。
前方林中,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是弓弦拉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支火矢破空而至,正中车辕!
“轰——!”
火焰腾起,浓烟滚滚。马惊嘶,猛往前冲,车轮颠簸,几乎翻倒。
外面传来惨叫,护卫拔刀迎敌,可箭如雨下,片刻间,随行车队已被火海包围。
车帘被掀开,烟雾灌入。
她被呛得咳嗽,刚要起身,一道人影破烟而入,一手搂住她腰背,一手掩住她口鼻。
是沈知白。
他素袍染灰,发髻散乱,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可眼神清明,紧紧锁着她。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却字字入骨,“你已‘死了’。”
她一僵。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这句话里的意味。
不是救她。
是宣告。
她睁眼望他。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表兄。眉眼依旧清俊,可眼神沉得发暗,像一口深井,底下压着多年未曾出口的话、未曾放手的执念。
他抱着她冲出烈焰,脚步稳健,毫不迟疑,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算计之中。
她在他怀里,不动,也不挣扎。
直到远离火场,他才将她放下,脱下外袍裹住她肩头。
“阿暮,”他声音微哑,“我们走。”
她盯着他,良久,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他没否认。
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灰烬,动作温柔得近乎病态。
“你不该嫁给纪凌。”他说,“他给不了你安稳。”
“那你呢?”她冷笑,“就给我一场‘死亡’?”
“我给你活路。”他看着她,眼神执拗,“从今往后,天下不会再有花芸暮。你只是我的阿暮。”
她怔住。
风穿过林间,吹散余烟。
远处,火光仍在燃烧,映红半边天。那辆马车,连同她的嫁衣、她的过去,都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双手。
指甲缝里还嵌着婚书的纸屑。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烟熏后的沙哑,在冷风里飘得极远。
“好啊。”她说,“那我就死一次。”
沈知白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又迅速被坚定取代。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抬脚,踩过焦土与残雪,将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暖。
暖得不像这个冬天该有的温度。
马车焚毁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申初。
纪府。
书房门紧闭,炭盆烧得通红,可屋内依旧冷得像冰窖。
纪凌站在窗前,背对众人,一身玄色常服,肩背笔直如刀削。
秦戈立在门边,甲胄未卸,脸上有雪融后的湿痕。他低头看着手中玉佩——那是他让随从送出去的,据说是花小姐登车前,悄悄攥在手里的。
“将军。”他声音低沉,“她走了。”
纪凌没动。
“火矢袭车,车队全毁。节度使迎亲队死伤过半,花小姐……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纪凌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是。沈知白带人冲入火场,抱她而出,现下……不知去向。”
纪凌缓缓转身。
脸上无悲无喜,可眼底一片赤红,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未睡。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柄短刀,刀刃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备马。”他说。
“将军,您不能——”
“备马。”他重复,声音更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戈咬牙,终是拱手:“是。”
纪凌走向门口,脚步沉稳。经过秦戈时,忽然停下。
“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嫁我?”他问。
秦戈摇头。
“因为她看见了。”纪凌说,“那年冬夜,我妹妹被人拖出柴房,她躲在廊下,亲眼看见。她知道我为何不敢娶她——我不配。可她偏要撞这南墙。”
他顿了顿,手按上门框,指节发白。
“现在,墙塌了。”
秦戈望着他背影,喉头滚动,终究没说出那句话——
可这次,砸死的,是她。
城西荒岭。
沈知白的马车停在密林深处,四周无人。
花芸暮坐在车内,换了一身素色布裙,长发散落肩头。她手中握着一杯茶,热气氤氲,却未喝。
沈知白坐在对面,正替她包扎手腕上的灼伤。动作轻柔,指尖偶尔擦过她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疼吗?”他问。
她摇头。
“你恨我吗?”他又问。
她抬眼看他。
“你把我骗了十几年。”她说,“你说纪家灭门是天灾,可你明明知道是权斗。你看着我一次次求祖母为你奔走,求陛下为纪凌加封,你一句话都没说。”
他手下微顿。
“我说了,你会信吗?那时你眼里只有他。”
“所以你就等?”她冷笑,“等我被拒,等我撕婚书,等我被迫远嫁,然后你再一把火烧了这一切,告诉我——‘你已死了’?”
“我不是为了占有你。”他抬眼,目光灼灼,“我是为了救你。纪凌不会娶你,他心里只有权谋与复仇。而你,值得一个家,一碗热汤,一个能陪你到老的人。”
她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袖口。
那里绣着一朵极淡的梅花,几乎看不见。
“你还留着。”她说。
“你七岁那年,用胭脂在我帕子上画的。”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带着。”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茶面。
“沈知白。”她轻声说,“如果你今天没出现,我会跳车自尽。”
他猛地抬头。
“可你出现了。”她抬眼,眸光清冷,“所以,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救我,是因为——我想看看,这场‘死’之后,我能变成什么样子。”
他怔住。
她端起茶,轻轻吹了口气,喝下一口。
茶是苦的。
可她咽得平静。
马车外,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焦叶。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哑声叫了两下,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