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悬的云团吸饱了水汽,像浸烂的棉絮贴在龙岛的上空,连翅膀带起的风都带着化不开的湿冷。我把鼻尖埋进泥里,腥甜的土腥气混着腐烂海藻的味道涌进喉咙,让我想起大哥第一次带我捕猎的那个清晨。那天也是这样的鬼天气,他用尾巴把我卷到礁石上,鳞片擦过我新生的软甲,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记住,川岸,龙岛的风只会吹给活下来的家伙。”
他教我辨认潮汐里的磷光,教我在雾里看星图定位,甚至教我用爪子在岩壁上刻下只有我们懂的记号。我那时软得像团没成型的泥,连扑腾着去抓条小鱼都会摔进水里,他就叼着我的后颈把我拎起来,鳞片蹭得我发痒:“别急,等你背甲硬了,整个海湾都是你的。”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我会跟着他,从一只只会躲在礁石缝里的幼崽,长成能和他并肩劈开浪涛的龙。
直到那天。
灰雾比任何时候都重,我和他被二十多只异齿龙围在浅滩。那些家伙的牙齿泛着铁锈色,喉咙里滚着饥饿的低吼。大哥把我按在礁石后面,尾巴尖扫过我的额头,那是他要我躲好的信号。“待着别动。”他说,声音像礁石一样硬。我看着他冲出去,翅膀拍起的水花在雾里炸开,鳞片在仅存的微光下泛着冷光。
异齿龙的嘶吼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看见他的翅膀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海水漫开,像在灰布上泼了团红墨。他本该能逃的——他的速度比风还快,只要振翅就能冲上云层。可他没有。当三只异齿龙扑向我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撞过来,把我狠狠甩进礁石缝里,自己却被按在潮水里。
“跑!”他吼出的字混着血沫。
我看着那些牙齿咬进他的颈侧,看着他在水里扑腾,溅起的血花在灰雾里碎成星点。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我那时候读不懂的温柔。然后他就沉了下去,像块被浪卷走的石头。
那天之后,龙岛的天就再也没亮过。
我开始发育得飞快,每一次蜕皮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背甲硬起来的时候,我就去浅滩捕猎。那些无辜的海鸟、路过的幼龙,只要被我盯上,就别想活着离开。我喜欢听它们的惨叫,喜欢看血在水里漫开的样子——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不是那个躲在礁石缝里发抖的幼崽。
“你越来越像个疯子了。”团长发怒时,爪子拍在岩壁上,碎石掉进海里。我歪着头看他,血还沾在我的嘴角:“疯子?是你教会我,只有强者才能站在潮头。”我设下陷阱,让那些自诩正义的家伙踩进布满尖刺的沙坑;我在雾里模仿幼龙的叫声,引着母龙撞进我布下的网。他们指责我,骂我残忍,可他们不知道,在龙岛,怜悯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深夜里,我会来到当初大哥沉下去的地方。潮水拍着礁石,发出低低的呜咽。我把爪子插进泥里,能摸到他刻下的记号——那是他教我的,用来标记安全的巢穴。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我推出去,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你这个自私的混蛋。”我对着海面吼,声音被风卷走,消失在灰雾里。
可我又知道,他不是。他只是想让我活着。
我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翅膀上沾着永远擦不掉的血。我成了龙岛最让人害怕的猎手,成了团长嘴里“疯子”。只有在深夜,当我独自对着潮水的时候,才会想起那个把我卷在翅膀下的清晨,想起他说“等你背甲硬了,整个海湾都是你的”。
现在,我的背甲比礁石还硬,整个海湾都是我的了。
可我还是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