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进车窗,上海的灯火再繁华,也照不进空无一人的心房。
裴轸推开车门,庭院里的桂花香被夜风吹散,混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回到那栋偌大冷清的别墅。这些年,这里从来只有佣人打扫,没有烟火,没有温度,连风穿过走廊都带着孤寂的回音。
电梯缓缓升至二楼,门一开,裴轸脚步骤然顿住。
客厅亮着灯。
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裴轸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迈出电梯。
裴轸爸,您回来了。
裴轸喉间微紧,缓缓抬眼,对着那道背影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走上前。
裴轸您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裴康华的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的、近乎挑剔的冷意。
第一句,便如冰锥扎心。
裴康华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裴轸的心头一沉。
他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
莱蒙的竞赛结果,他输了,输给了肖稚宇
裴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裴轸这决定了我怎么跟你说。跟您说多少。
裴康华输了比赛,还摆出这个态度。
裴康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裴康华你看看人家肖稚宇。这才几年,就已经爬到了整个行业不容忽视的地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裴轸的心
里。
每一个字,都在重复一件事。
你不如他。
这么多年,他拼命往上爬,强势、狠厉、步步为营,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权力。
他只是想赢一次。
赢到父亲能转过头,认认真真看他一眼,说一句:你做得很好。
可现实,永远最痛心。
裴轸爸,只有趴在地上的人,才需要往上爬,像我这样的人只需要坐在这儿,给他们往上爬的动力就行。
裴康华就你这样,我怎么敢把筑翎交给你,你好好想想吧。
窗外的黄浦江蜿蜒如带,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东方明珠的轮廓在夜色中流转着七彩光晕。
包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温以柔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慢慢漫开。
温景堂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温景堂今天你在台上讲的,我听了。
温以柔弯了弯唇角。
温以柔爸,您这是夸我还是夸您自己?毕竟方案里有不少是您当年手把手教的。
温景堂笑了一声,摆摆手。
温景堂我可教不出这种水平。你那个“弄堂新声”,是你自己的东西。
邓雪在一旁接话。
邓雪你爸回来跟我念叨一路,说什么“小囡长大了”“比我当年强多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温景堂我这不是高兴嘛。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温景堂八票,筑翎平票。
温景堂你刚回国半年,能在莱蒙这种级别的竞赛里拿到这个成绩,爸爸为你骄傲。
温以柔的鼻尖微微一酸,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没说话。
邓雪看出女儿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邓雪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温以柔摇摇头,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温以柔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
温以柔爸,您当年刚接手鼎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样的地方,听别人说您“做得好”?
温景堂沉默了几秒,放下酒杯。
温景堂想过。也没想过。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窗外的灯火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温景堂想过的是,总有一天要把鼎固做大,让你爷爷当年受的那些气,都挣回来。没想过的是,做到这一步,要付出什么。
温以柔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没有说话。
邓雪适时地岔开话题,夹了一筷子豆苗放进温以柔碗里:
邓雪别说这些了,快吃菜。囡囡,你那个石膏什么时候拆?
邓雪下周四。那就好。拆了石膏,妈妈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该换季了。
温以柔妈,我衣服够穿。
温以柔无奈地笑了笑:
邓雪够穿归够穿,买新的是另一回事。
温景堂在一旁看着母女俩斗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温景堂对了,裴家那小子今天也在吧?
温以柔的手微微一顿,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温以柔嗯,他在。
邓雪的眼睛立刻亮了,凑过来问。
邓雪他跟你说话了没有?说了什么?
她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温以柔他说我的方案很好。
邓雪哦?真的?
温以柔真的。
邓雪和温景堂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心照不宣的欣悦。
温景堂举起酒杯。
温景堂来,为囡囡今天的表现,干一杯。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她的心里,也亮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