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乐睁开眼时,宿舍里还很暗。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床铺——王玥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了最暗档,光晕只够照亮她的背影和摊开的笔记本。这个场景林紫乐太熟悉了,从高一开始,王玥就保持着每天五点四十起床的习惯,雷打不动。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5:52。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林紫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王玥回头,手里拿着笔,指了指墙上的钟——六点整。然后做了个“继续睡”的手势。
林紫乐没睡。她翻身坐起,看着王玥的背影在昏黄灯光里勾勒出的轮廓。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校服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王玥写字时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像一对随时可能展开的翅膀。
六年了。林紫乐在心里算。从初中同班到现在,她看过王玥无数个这样的背影——在教室,在图书馆,在学生会办公室,在医院病房。有时她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沉默的背影所承载的一切:骄傲,倔强,孤独,还有那些只在深夜才敢流露的脆弱。
“做噩梦了?”林紫乐问。她知道王玥偶尔会做那个关于虚无和光的梦。
王玥摇摇头,继续写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林紫乐知道那是学生会今天的工作安排——王玥习惯用手写初稿,再整理到电子文档里。她说这样记得更牢。
六点整,闹钟响了。王玥准时合上笔记本,起身去洗漱。林紫乐也慢吞吞地爬下床,开始收拾自己。十分钟后,两人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并肩走出宿舍楼。
晨光很好,天空是那种浅浅的鸭蛋青色,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通往教学楼的小径上已经有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乎每个人都会朝王玥点头或招手,王玥一一颔首回应,姿态自然得像呼吸。
“高二(三)班那个转学生,”林紫乐咬着吸管喝豆浆,“邓亮。你昨天给他补习了?”
王玥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字:“你怎么知道?”
“刘媛媛看见了。”林紫乐说的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她说你俩在图书馆坐到很晚。怎么样,他好教吗?”
王玥思考了一下,打字:“聪明,但偏科严重。理科思维太强,总想用逻辑推导文科的东西。”
“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林紫乐侧头观察王玥的表情,“看起来心情不错。”
王玥愣了一下,打字:“有吗?”
“有。”林紫乐肯定地说,“你每次专注做一件事,做完之后都会有种……满足感。就像猎人抓到猎物那样。”
这个比喻让王玥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反驳。两人拐进教学楼,爬楼梯时林紫乐继续说:“不过说真的,邓亮挺有意思的。上周五的物理实验课,老师让设计一个简单电路,他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其中一种连老师都说没想到。”
王玥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邓亮成绩单上那个耀眼的物理92分。
“而且他好像不怕你。”林紫乐压低声音,“昨天班会你瞪他的时候,一般人早就慌了,但他居然敢跟你对视。”
王玥打字:“这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林紫乐几乎要跳起来,“你知不知道你板着脸的时候有多吓人?上学期高一那个违纪的学生,被你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邓亮……他好像真的只是在看‘你’,而不是看‘不能说话的学生会会长’。”
王玥没有回应。她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早读的预备铃正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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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按部就班地进行。数学课上到一半,班主任老陈突然推门进来,示意王玥出去一下。走廊里,老陈搓着手,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王玥啊,市里下周有个学生干部交流会,要求每个学校派一名代表发言。本来是我去的,但突然有个教研会冲突了……”
王玥立刻明白了。她打字:“需要我代替您去?”
“对对对。”老陈如释重负,“发言稿我已经写了个初稿,你看一下,根据你的实际情况改改就行。主要是分享学生会工作的经验,十分钟左右。”
王玥接过文件夹,翻看里面的内容——标准的官方发言稿,满是“在学校的正确领导下”“秉承服务同学的宗旨”之类的套话。她点点头,打字:“我会准备好的。”
“好好好,交给你我放心。”老陈拍了拍她的肩,又想起什么,“对了,邓亮那孩子,你多关照一下。他家里情况特殊,刚转学过来,可能有些不适应。如果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我已经在帮他补习了。”王玥打字。
老陈眼睛一亮:“那就好那就好。有你帮忙,我就放心了。”
回到教室时,正好下课。王玥刚坐下,林紫乐就凑过来:“老陈找你干嘛?”
王玥简单说明了情况。林紫乐听完,撇了撇嘴:“又让你去开会。这些老师,一遇到需要出面的事就推给你,明明知道你不方便……”
“打字发言也是一样的。”王玥打字打断她,“而且这是个机会。”
“机会?”
“市级的交流会,会有很多其他学校的优秀学生干部。”王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可以了解他们的工作模式,也许能借鉴一些好的做法。”
林紫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狐妖大人,你有时候真的太认真了。”
王玥正要打字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教室后门。邓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似乎想进来,又犹豫着要不要打扰她们谈话。
林紫乐也看见了。她挑了挑眉,用口型对王玥说:“猎物来了。”
王玥瞪了她一眼,然后朝邓亮点点头。
邓亮这才走进来,把习题集放在王玥桌上:“会长,这道题,答案上写的解法我看不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王玥接过习题集——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难度确实不小。她仔细读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邓亮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跟随她的笔尖。
林紫乐托着腮,观察着这一幕。
她看见王玥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她思考难题时的习惯表情。看见她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和电路图。看见她在某个步骤停下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然后眼睛一亮,显然是找到了关键。
她也看见邓亮的反应——不是被动地等待讲解,而是在王玥停顿时,迅速指出可能的思路;在王玥画出某个示意图时,立刻点头表示理解;甚至,在王玥因为写得太快而笔迹有些潦草时,他会自然地伸手,把草稿纸转到一个更便于观看的角度。
他们的交流几乎没有语言。王玥用笔和纸,偶尔打几个字;邓亮用简短的问题和点头摇头。但林紫乐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默契正在迅速建立——像两台精密仪器,用最短的路径完成了数据交换。
五分钟后,王玥写下最后一个等式,抬头看邓亮。邓亮盯着那道完整的解题过程,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我卡在了第三步,以为要用积分,其实用能量守恒就能绕开……”
他抬起头,看着王玥,嘴角扬起一个由衷的笑容:“谢谢会长。你讲得比答案清楚多了。”
王玥点点头,把习题集推回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紫乐注意到,她的耳朵尖——那撮总是扎不进去的碎发下面——微微泛红了。
邓亮抱着习题集离开后,林紫乐凑近王玥,声音压得极低:“狐妖大人。”
王玥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刚才,”林紫乐一字一顿地说,“笑了。”
王玥怔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不是大笑,也不是假笑。”林紫乐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是那种……很淡的,但是真实的,从眼睛里开始的笑。我上次看见你这样的笑,还是在医院里,我给你讲狐妖故事的时候。”
王玥迅速打字:“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林紫乐斩钉截铁,“而且不止一次。刚才他夸你讲得清楚的时候,还有昨天补习回来,我问你怎么样的时候——你都笑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得出来。”
王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林紫乐靠回自己的座位,抱着胳膊,用一种混合着探究和戏谑的眼神看着她:“所以,邓亮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因为他不怕你?因为他聪明?还是因为……”
她故意拖长声音,等王玥看过来,才慢悠悠地说:“因为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玥的脸彻底红了。她飞快地打字:“别胡说。我只是尽会长的责任。”
“哦——责任。”林紫乐拉长语调,“那请问会长大人,你给班上其他三十六个同学都补过习吗?尤其是那些偏科的?”
王玥语塞。她确实没有。学生会有学习部,一般的学习问题都会转给学习委员或者相应的课代表。她亲自辅导,邓亮是第一个。
“而且,”林紫乐乘胜追击,“你昨晚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瓶奶茶。别否认,我看见了,不是我们常买的牌子。是不是邓亮给的?”
王玥沉默。那瓶奶茶她没喝,现在还放在宿舍书桌的角落里。
林紫乐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如果他真的能让你笑……那挺好的。”
王玥抬起头,看着林紫乐。这个陪伴她走过最黑暗时光的女孩,此刻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温柔的、了然的理解。
她最终没有打字回答,只是轻轻握了握林紫乐的手。
上课铃再次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上周的测试卷。王玥翻开试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
邓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订正错题。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肩上,把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照得微微发亮。他的手指捏着笔,无意识地转着——不是摩斯电码的节奏,就是单纯的、孩子气的小动作。
王玥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试卷。但那些印刷的字母和数字,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想起林紫乐的话:“他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他的坦率——迟到就承认迟到,不会找一堆借口。也许是他的专注——讨论问题时眼睛会发光。也许是他的……平常心。那种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特殊的人”的平常心。
或者,也许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在她失声后,依然敢直视她眼睛的陌生人。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分析阅读理解题。王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试卷空白处做笔记。但她的笔尖,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邓亮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在王玥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窗外,一群鸽子飞过,翅膀划破天空的声音,只有听得见的人才能听见。
但有些东西,也许不需要声音,也能传递。
比如阳光的温度。比如笔尖划过纸张的轨迹。比如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时,眼睛里那种无法伪装的专注。
林紫乐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低下头,在英语试卷的作文空白处,悄悄画了两只狐狸——一只高傲地昂着头,另一只笨拙地跟在后面,尾巴摇摇晃晃。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狐妖大人,这次的故事,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