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补习

邓亮融入班级的速度快得超乎王玥的预料。

开学不过几天，他已经能准确地叫出班上大半同学的名字，午休时自然地加入男生们的篮球讨论，甚至在物理课上，当老师提出一道超纲的竞赛题时，他是唯一举手的人。解题过程干净利落，板书漂亮得让老师都多看了他两眼。

“这家伙有点东西啊。”课间，林紫乐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小声对王玥说，“我看好几个女生都在偷偷讨论他。”

王玥正在看学生会上个月的财务报告，闻言抬起头。教室后排，邓亮被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讨论昨晚的球赛。他说话时手上会做手势，讲到关键处眼睛会微微发亮——那种纯粹因为感兴趣而亮起的光芒，王玥很熟悉。她自己钻研难题时，镜子里也能看见同样的光。

她低头打字回复：“成绩好，性格也不差，受欢迎很正常。”

“你好像不惊讶？”林紫乐凑近些，“开学第一天迟到成那样，我还以为是个问题学生呢。”

王玥没有回答。她关掉财务报告，打开了班级的第一次周测成绩单——这是班主任刚刚发到学生会邮箱的，要求会长和学委一起分析班级学习情况。她滑动屏幕，目光在名单中段停住。

邓亮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并不漂亮的数字：语文68，数学85，英语62，物理92，化学79，生物71。

总分457，班级排名37。

林紫乐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偏科也太夸张了……物理全班第一，英语差点不及格？”

王玥盯着那个刺眼的“62”，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想起邓亮转学资料上那些漂亮的成绩——显然，异地教材和考试风格的差异比他预想的更大。或者，他根本就没把文科放在心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王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学生会办公室。她等在教室门口，看着同学们陆续离开。邓亮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书包单肩挎着，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见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摘下一边耳机。

“会长找我有事？”

王玥举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成绩单的截图，邓亮的名字被红圈标出。

邓亮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哦，这个啊。确实考得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王玥打字的速度快了些，“英语62分，离及格线只差3分。语文作文扣了15分，因为偏题。你的转学成绩单上，这两科都是优秀。”

邓亮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抓了抓头发——这是王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类似局促的小动作。

“教材不一样。”他说，“而且……我确实不太擅长死记硬背的东西。”

“英语和语文不全是死记硬背。”王玥打字，“今晚六点，图书馆二楼自习区。我带这两科的笔记和习题集给你。”

邓亮眨了眨眼：“你要给我补习？”

“我是学生会会长，班级整体成绩下滑会影响优秀班级评比。”王玥的回答官方而冷静，“你的理科可以拉高平均分，但文科不能拖后腿。一周两次，每次两小时，直到下次月考。”

她说这话时，脸上是学生会会长公事公办的表情，连站姿都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但邓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湖水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某种更接近“较劲”的情绪。

他忽然笑了：“好。六点是吧？我会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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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王玥选了靠窗的位置，傍晚的光线刚好够用，又不会刺眼。她提前十五分钟到，已经把两科的笔记和习题集按单元分好，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邓亮是踩着六点的钟声出现的。他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没穿校服外套，书包看起来比白天更鼓了些。

“抱歉，去买了个东西。”他把一瓶热奶茶放在王玥面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店员说这个卖得最好。”

王玥盯着那瓶奶茶——包装纸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加热过的。她打字：“图书馆禁止饮食。”

“现在不是开馆时间吗？”邓亮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自习区可以带饮料，只要不弄脏书。我查过规定。”

王玥没再反驳。她把奶茶推到桌子一侧，打开了英语笔记：“先从时态开始。你的卷子上，时态题扣了8分。”

补习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邓亮虽然基础薄弱，但理解力极强，一点就透。王玥发现他真正的弱点不是记不住，而是不愿意记——那些需要机械背诵的单词、固定搭配，他总想用自己的逻辑去推导，结果往往弄巧成拙。

“为什么‘look forward to’后面要加动名词？”邓亮指着习题册上的一个句子，眉头紧皱，“这个‘to’明明是不定式符号，按说不应该接doing形式。”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用的。”王玥打字，“语言有很多不讲逻辑的地方，记住就行。”

“但不合理啊。”邓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关系图，“你看，从词源分析的话……”

“邓亮。”王玥在屏幕上敲出他的名字，然后加上一句，“你考物理的时候，会质问‘为什么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吗？你会先记住公式，用它解题，等学到更深层的理论时，自然会理解为什么。”

邓亮停下笔，抬起头看她。黄昏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

“你说得对。”他终于承认，“我太钻牛角尖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明显调整了策略。不再追问每个“为什么”，而是专注记忆和模仿。王玥发现，当他真正投入时，效率高得惊人——复杂的语法结构，他只需要两个例句就能掌握；一页单词，他看三遍就能记住八成。

“你其实很聪明。”补习过半，休息时王玥打字说，“只要放下过度分析的毛病。”

邓亮正在喝自己带的矿泉水，闻言放下瓶子：“我习惯了。我爸妈都是搞科研的，家里讨论问题，谁要是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会被其他人围攻。”

王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是邓亮第一次提及家庭。

“所以他们……”她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太私人了，不合适。

但邓亮似乎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他们离婚了。我妈留在原来的城市，我爸工作调动，我就跟着转过来了。不是多复杂的故事。”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王玥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打开笔记：“休息时间结束。接下来讲虚拟语气。”

又过了一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王玥合上最后一本习题集，打字：“今天就到这里。同样的内容，明天晚上我抽查。周末我会整理一些作文素材给你。”

“好。”邓亮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抬头看向王玥，“谢谢。不只是为补习。”

王玥疑惑地看着他。

“我转学过来之前，班主任跟我说过你的情况。”邓亮的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她说你很优秀，但……可能不太好接近。让我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其他老师或者班长。”

王玥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老师带着善意的担忧，向新学生介绍“特殊”的学生会会长。

“但你今天坐在这里，像教任何一个同学一样教我。”邓亮继续说，“没有特别照顾，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只是……教。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迅速背起书包：“那明天见。会长。”

王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渐渐暗下来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她坐了很久，直到图书馆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

收拾东西时，她的手碰到了那瓶奶茶。已经凉了，但包装纸上还有一点点残留的余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装进了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王玥拉紧校服外套，低头走向宿舍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然后，毫无预兆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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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手术后醒来的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王玥记不清了，那段日子的时间是黏稠而模糊的。她只记得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喉咙里插管的异物感，还有那种彻底失声后、连呼吸都变得陌生的恐惧。

她试过说话。用尽全身力气，调动每一块曾经发出声音的肌肉，但喉咙里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像漏气的气球，像风吹过裂缝，像一切即将消失又未能消失的残响。

然后她崩溃了。

不是大哭大闹的那种崩溃。她只是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任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发。连哭泣都是安静的，这种认知让绝望更深了一层。

门就是在那时被推开的。

林紫乐抱着一束向日葵进来——鲜亮的、笨拙的、与病房格格不入的黄色。她看见王玥的眼泪，脚步顿了顿，然后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爬上病床，挤在她身边躺下。

她们就这样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林紫乐才开口：“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你了。”

王玥侧过头看她——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对外界有反应。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狐狸。”林紫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普通的狐狸，是那种……有好多尾巴的妖怪狐。你在森林里跑，跑得特别快，然后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月亮叫。”

她顿了顿：“但你叫不出声。你的嘴巴在动，但是没有声音。然后我就急了，我在梦里喊：‘用尾巴！用尾巴！’你就真的甩了甩尾巴——四条特别漂亮的尾巴，像扇子一样展开，然后每根尾巴尖都开始发光。那种光有声音，像风铃，像流水，像……反正就是很好听的声音。”

王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林紫乐伸手擦掉了它们。

“所以你看，”她说，“没有声音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用尾巴发光。”

从那一天起，“狐妖祭社”诞生了。两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凭空创造了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幻想世界：王玥是失去声音但能用尾巴传递意念的四尾狐妖，林紫乐是能听懂狐语的巫女。她们用这个设定解释一切——为什么王玥不说话（狐妖的声音太强大，说出来会震碎玻璃），为什么林紫乐总是陪着她（巫女的使命），甚至为什么王玥成绩依然那么好（狐妖的智慧）。

幼稚吗？可笑吗？但如果没有那个荒诞的设定，王玥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那段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日子。

后来，她出院了，回到学校。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她——同情、好奇、小心翼翼。只有林紫乐，依然用“狐妖大人”称呼她，依然在她用手语或打字表达时认真注视，依然在她们独处时，用夸张的语调讲述“狐妖祭社”的新冒险。

那束病房里的向日葵，早就枯萎被扔掉了。但那种鲜亮的黄色，却永远留在了王玥记忆里——那是她失声后，看见的第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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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的灯光就在眼前。王玥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书包里的奶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邓亮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为什么呢？

王玥不明白。她只是做了学生会会长该做的事——帮助成绩落后的同学，提升班级整体水平。这是职责，是义务，是维护优秀班级荣誉的必要手段。

但为什么，当邓亮说“谢谢”时，她会想起病房里那束笨拙的向日葵？

为什么，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时，她会有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紫乐发来消息：“狐妖大人，在哪呢？我买了夜宵，再不来我就吃光了。”

王玥打字回复：“马上到。”

她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走廊里传来女生们的笑声和谈话声，热水间飘出泡面的香味，一切真实而喧闹。

但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刻，王玥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狐形胸针。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她忽然想：

如果狐妖真的存在，它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辨认出另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脑海中会同时浮现出病房的惨白，向日葵的鲜黄，以及图书馆灯光下，邓亮低头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

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远方隐约的桂花香。

王玥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