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银杏落时

老陈退休那天，没办送别宴，只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去了城郊的女子监狱。

秋阳正好，监区的高墙里，竟也长着一株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着，铺了一地碎金。

赵清禾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剪得极短，眉眼间没了当年的凌厉，只剩一种近乎沉寂的平和。她看见老陈，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老陈，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话。

老陈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缸里是泡得酽酽的龙井——是她当年最爱喝的那种。

“尝尝。”老陈说。

赵清禾接过搪瓷缸，指尖触到温热的缸壁，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漫过舌尖，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案子结了之后，我去了趟西郊的银杏林。”老陈看着漫天飞舞的银杏叶，缓缓开口，“林子还在，叶子也还黄得好看。我在林子里，捡到了一个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

赵清禾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盒。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得发亮。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用银杏叶做的书签，书签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愿世间公道，如银杏叶，岁岁金黄。”

字迹是安安的。

是安安八岁那年，她带着安安去银杏林，安安亲手做的。后来安安走了，这个书签，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赵清禾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眼眶慢慢红了。

“我在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树下找到的，”老陈说，“树下还埋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你没写完的手记。你说，你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你只是不想让安安白死。”

赵清禾没说话，只是把书签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当年的卷宗，我都锁起来了。”老陈又道，“那些死者的家属，后来都给市局送了锦旗，没人说你错。”

赵清禾终于抬起头，看向老陈，声音哽咽：“老陈，我是个警察……我知法犯法。”

“可你也是个普通人。”老陈叹了口气，“你只是做了，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一阵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落在赵清禾的肩头，落在她手里的书签上。

她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突然笑了。

笑得像当年，她带着安安在银杏林里，捡叶子时那样。

“老陈，”她说，“等我出去了，还想去西郊的银杏林，看看。”

老陈点了点头：“好。”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狱警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

赵清禾把书签放回木盒，又把木盒放进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她站起身，对着老陈，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

老陈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金黄的银杏叶里。

风又起了，银杏叶漫天飞舞。

像是一场，迟了三年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