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过整座江城的时候,第七具尸体,在老城区的梧桐巷被发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局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墙的卷宗出神。桌上的青瓷茶杯里,龙井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户外沉沉的天色。
“赵局,梧桐巷,发现尸体了,手法……和之前六起,一模一样。”电话那头,小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连带着电流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三秒,才沉声道:“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起身拿过衣架上的警服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镜子里的女人,鬓角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可一身笔挺的警服穿在身上,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是赵清禾,江城公安局的局长。
上任三年,江城的犯罪率降了三成,我从一个没人看好的女局长,变成了百姓口中能扛事的“赵青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六起悬而未决的连环命案,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三年了,越扎越深。
警车在梧桐巷口停下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巷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居民,交头接耳的声音,被秋风卷着,飘进我的耳朵里。
“又是那个银杏杀手干的吧?”
“太可怕了,这都第七个了,警察怎么还抓不到人啊?”
“听说死者是个中学老师,叫什么来着……好像姓王。”
我皱了皱眉,推开警车的门,踩着满地的落叶往里走。梧桐叶被秋霜打透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磨牙。
老陈已经等在巷尾了,他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刑警,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看见我来,他迎上来,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
“赵局,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巷尾那片斑驳的墙根下。
一具男性尸体,蜷缩在那里,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幅拙劣的画。而他的掌心,紧紧攥着一片银杏叶,叶片上沾着血,红得刺眼。
和前六起,分毫不差。
我戴上白色的手套,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银杏叶。叶片的边缘有些卷曲,带着秋末的干燥。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我的头发,也卷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尸检报告出来了?”我头也没抬地问。
“出来了。”小张连忙递过来一份文件,声音发颤,“赵局,切口深度两毫米,精准避开了动脉和静脉,却能让血液缓慢流失……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我翻看着报告,指尖冰凉。
“死者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王建军,四十三岁,江城第三中学的数学老师。”老陈在一旁补充道,“我们查了,这个人,三个月前,被一个学生家长举报过体罚学生。那个学生,叫林小晓,十五岁,上周……跳楼自杀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死者那张苍白的脸上。
我记得这个人。
三个月前,教育局的信访办,我去调研的时候,见过他。当时他被那个学生家长堵在门口,家长哭得撕心裂肺,说他长期体罚孩子,把孩子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呢,梗着脖子,骂那个家长是“疯子”,说孩子是“自己矫情”。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
因为他的姐夫,是教育局的副局长。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站起身,环顾四周。
梧桐巷是老城区的死角,路窄,房子密,监控早就坏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孤零零地立在墙上。地上的脚印杂乱不堪,都是我们的人踩出来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现场勘察得怎么样?”我问。
“赵局,没戏。”老陈叹了口气,蹲下身,指着地面,“你看,这里的土太松了,留不下完整的脚印。凶手应该是戴了鞋套,而且,动作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毛发,甚至连一根纤维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和前六次一样,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专案组的成员们,已经围在了一起,低声讨论着。有人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着线索;有人对着尸体拍照,闪光灯在巷尾明明灭灭;还有人在询问周围的居民,手里的本子记了一页又一页。
“凶手肯定是个老手,”一个年轻的警员说,“你看这手法,太专业了,说不定是学医的,或者……当过警察。”
“我觉得是复仇,”另一个警员反驳道,“你看这七个死者,哪个不是劣迹斑斑?家暴的、霸凌的、肇事逃逸的……都是些法律管不了,或者说,没管住的人。凶手这是在‘替天行道’啊。”
“替天行道?”老陈冷哼一声,“别胡说八道,我们是警察,讲究的是法律。什么替天行道,那都是犯罪!”
年轻的警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眉头越皱越紧。
七起案子,七个死者,个个都有见不得光的罪孽。
第一个死者,是个富二代,三年前酒驾,撞死了一个小女孩,找人顶包,最后只赔了点钱,就没事了。
第二个死者,是个律师,专门帮坏人打官司,靠着钻法律的空子,赚得盆满钵满。他曾经帮一个家暴妻子的男人,打赢了离婚官司,让那个女人净身出户,最后那个女人走投无路,跳了江。
第三个到第六个,要么是虐待老人的不孝子,要么是贩卖假货的奸商,要么是校园霸凌的主谋……每一个,都曾被人举报过,可每一个,都因为各种关系和背景,逍遥法外。
而第七个,就是眼前这个体罚学生的老师。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赵局,你说,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找到这些人?而且,还能把现场处理得这么干净?”
我看了他一眼,小张是警校毕业的高材生,聪明,肯干,就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很了解我们的侦查手段,甚至……很了解这些死者的底细。”
我顿了顿,指着墙上那些锈迹斑斑的监控架子,沉声道:“把这些监控,全部修好,不,换新的。覆盖整个老城区,一个死角都不能留。另外,把近五年所有涉及家暴、霸凌、肇事逃逸的未结案件,全部调出来,交叉比对。还有,排查所有和死者有过交集的人,哪怕是一面之缘,都不能放过。”
“是!”小张立刻应声,转身就去安排。
老陈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问。
“赵局,”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凶手,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过。
能如此精准地避开所有侦查手段,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这些死者的黑料,甚至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连续作案七起……除了内部的人,还能有谁?
可我不能说。
我摇了摇头,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没有证据,别瞎猜。我们是警察,要讲证据。”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风越来越大了,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着旋。我看着那片沾血的银杏叶,被法医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摘下手套,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赵局,你去哪儿?”老陈在身后喊我。
“回局里,”我头也不回地说,“盯着那些卷宗,我就不信,他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走出梧桐巷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酡红。看热闹的居民已经散去了不少,只剩下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眼底的疲惫,又深了几分。
三年前,那个被富二代撞死的小女孩,也是这么大。
也是这么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