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于龙兴城正式立旗,根基初定。然初创之派,万事待兴,尤以“暗器”一道,为其立身之本、对抗强敌之利器,亟需大量精良且特殊的金属材料。天斗城虽大,然顶级稀有金属与特殊合金,仍多集中于大陆铁匠圣地——庚辛城。
这一日,通往庚辛城的官道上,一辆宽大却不甚华丽的马车平稳行驶。拉车的并非寻常骏马,而是两头魂力波动不弱、耐力悠长的铁甲蛮牛,这是御之一族驯养的代步魂兽,脚程稳而快。
马车内,陈设简洁。唐三靠窗而坐,腿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毯下,是蜷缩成一小团、陷入沉睡的小舞。她的睡颜纯净无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若非那双眼睛始终不曾睁开,几乎与常人熟睡无异。唐三一手轻揽着她,另一只手正缓缓将自身温和的玄天功魂力渡入她体内,滋养着那具重塑不久、仍在与残留仙草药力缓慢融合的肉身,也试图以精神力温柔地触碰魂环深处那沉睡的印记。
五年之约风波后,云纾的强势出手虽暂时震慑了四元素学院,但其展现的赤金色魂环与深不可测的实力,也必然引来更多目光,其中不乏恶意。唐三深知,必须加快唐门建设,提升自身与伙伴实力,方能应对愈发汹涌的暗流。此行庚辛城,采购金属、结交铁匠协会,至关重要。
云纾坐在唐三对面,一袭月白衣裙纤尘不染,正静静翻阅着一卷从御之一族藏书阁借来的、关于大陆稀有金属分布与特性的古籍。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绝美的侧颜上镀了一层淡金,长睫微垂,神色专注。那些关于唐门暗器的破碎记忆,正与书中记载的金属特性相互印证,一些模糊的图纸轮廓在她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甚至开始浮现出粗略的配比与处理方式。
苏濯野并未同车,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龙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一侧,眸光冷峻地扫视着周围。自暗影圣教浮出水面,其诡异手段与对小舞(肉身特殊)、云纾(寂月幽昙特殊)可能存在的觊觎,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泰坦则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这位力之一族族长、魂斗罗级别的强者,此刻像个普通老仆,但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握着缰绳,眼中却闪烁着期待与一丝近乡情怯的激动。庚辛城,铁匠的圣地,也是他年轻时学艺、扬名的地方。另一位与他齐名的神匠——楼高,就在城中。
数日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城市轮廓。远远望去,不见寻常城市的青砖绿瓦,反而是一片深沉的黑灰色,无数高耸的烟囱林立,昼夜不息的炉火将城市上方的天空都映照出一种暗红的色泽。空气中,隐隐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以及一股混合着金属、煤炭、汗水的独特气息。
庚辛城,到了。
越是靠近,那股属于“力量”与“锻造”的粗犷气息便越是浓郁。城墙并非砖石,而是由巨大的金属块与岩石混合砌成,厚重无比。城门高大,进出者多为身形健硕、肤色黝黑、或背着工具、或推着矿石车辆的汉子,间或有衣着华贵、前来采购的商贾魂师。
马车驶入城中,街道宽阔,地面铺着厚重的石板,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大多与铁器、金属、矿产相关。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火光从一些敞开的铺面中透出,热浪扑面。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与工坊之中。
“不愧是金属之都。” 唐三望着窗外景象,轻声感叹。他怀中的小舞似乎被这陌生的喧嚣惊扰,在睡梦中轻轻蹙了蹙眉,无意识地朝唐三怀里缩了缩。唐三连忙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
泰坦熟门熟路地驾着马车,朝着城市中心,铁匠协会总部的方向驶去。然而,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十字路口时,前方却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夹杂着喧哗与争吵声。
“让开!都让开!别挡着道!” 泰坦眉头一皱,勒住缰绳。
唐三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人群中央,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站着一名衣着光鲜、留着两撇鼠须、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神匠楼高大宗师亲传弟子在此,出售楼高大师最新杰作——‘辉煌亮银铠’ !此铠采用深海沉银母混合星辰砂打造,轻如鸿毛,坚不可摧,更能增幅魂力,实乃魂师梦寐以求的护身至宝!只此三套,先到先得!”
木台上,赫然摆放着三套银光闪闪、造型华丽的全身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卖相极佳。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些魂师眼中露出意动之色。
“楼高那老家伙的‘辉煌亮银铠’?” 泰坦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对车内的唐三和云纾道,“少主,云姑娘,你们稍坐,老奴去看看热闹。” 说着,他跳下马车,分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唐三和云纾对视一眼,也下了马车。苏濯野牵马跟上,目光冷冷扫过那木台和叫卖者。
泰坦走到近前,仔细打量那三套所谓的“辉煌亮银铠”,只是看了几眼,嘴角的冷笑就更浓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其中一套铠甲的肩膀连接处轻轻一弹。
“叮——” 一声略显沉闷、并非纯粹金属清音的响声传出。
“哈哈!” 泰坦放声大笑,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哗,“我道是什么‘辉煌亮银铠’,原来是拿‘亮银镀层’糊弄傻子的冒牌货!深海沉银母?星辰砂?呸!里面怕是连三成精铁都没有,掺的都是容易生锈的‘灰铁’和‘黑铅’!连接处用的是最普通的铆钉,连个像样的折叠簧片都没有,穿身上别说增幅魂力,能不走形就算烧高香了!就这破烂,也敢冒充楼高的手艺?简直侮辱‘神匠’二字!”
泰坦本就是天下有数的神匠,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这铠甲的底细,当场揭穿。
那鼠须商贩脸色瞬间涨红,指着泰坦尖声道:“你……你胡说什么!你懂什么锻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楼高大师的杰作?我看你是同行,故意来砸场子的!来人,给我把这闹事的轰出去!”
商贩身后,立刻跳出四五名膀大腰圆、手持铁棍的壮汉,满脸横肉,朝着泰坦围拢过来,显然是他雇的打手。
“砸场子?” 泰坦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身上那属于魂斗罗的雄浑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轰然苏醒了一丝!虽然只是泄露出一丝,但那沉重如山岳、霸道无匹的威压,瞬间让那几名冲上来的壮汉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墙,脸色煞白,呼吸困难,手中的铁棍“哐当”掉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就连周围看热闹的普通人,也感觉心头一闷,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惊骇地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雄壮老者。
那鼠须商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泰坦,手指颤抖:“你……你是魂师?!你……你敢在庚辛城动手?我妹夫是城防巡逻队的队长!你……你等着!”
“哦?你妹夫是队长?” 泰坦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叫他来。正好,老夫也想问问,这庚辛城什么时候,连这种拿废铁镀层冒充神匠作品的骗子,都能大摇大摆地当街行骗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队身着庚辛城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的巡逻兵分开人群赶来。为首一名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的汉子,看到瘫坐在地的打手和脸色惨白的商贩,眉头一皱,看向泰坦:“怎么回事?为何在闹市动手?”
“妹夫!妹夫你可来了!” 鼠须商贩如同见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指着泰坦叫道,“这老家伙污蔑我的铠甲是假货,还打伤我的人!快把他抓起来!”
那巡逻队长看了一眼泰坦,又看了看地上瘫软的打手,心中微凛。能仅凭气势就震慑住几名壮汉,这老者绝不简单。他沉声道:“老人家,无论何事,在城中动手总是不对。还请跟我回巡逻所,说清楚缘由。”
泰坦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是庚辛城巡逻队的?可识得此物?”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铁、造型古朴、中心刻着一柄铁锤与火焰纹章的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巡逻队长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沁骨。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作为庚辛城的老人,他岂会不认得这枚令牌?这是铁匠协会颁发的最高等级贵宾令牌,只有对协会有重大贡献,或是与协会会长、神匠平起平坐的大人物,才有资格持有!持有此令者,在庚辛城地位尊崇,几乎等同于铁匠协会的长老!
“这……这是……” 巡逻队长额角见汗,双手捧着令牌,恭敬地递还,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客气,“原来是协会的贵客驾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不知贵客如何称呼?与楼高大宗师……”
“老夫泰坦。” 泰坦接过令牌,淡淡道。
“泰……泰坦?!” 巡逻队长和周围一些上了年纪、知晓铁匠界往事的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力之一族族长,与楼高大宗师齐名的神匠,泰坦大师?!”
鼠须商贩更是如遭五雷轰顶,面如死灰。他……他竟然当街卖假货,卖到了另一位神匠头上?还叫嚣着要抓人?
“误会!天大的误会!” 巡逻队长连忙躬身,“泰坦大师,此人当街售卖假货,污蔑楼高大宗师名誉,按庚辛城律,当没收所有货物,罚款,并驱逐出城!晚辈这就处理!” 说着,他狠狠瞪了那瘫软的商贩一眼,一挥手,“把他,还有这些破烂,都给我带走!”
一场闹剧,以泰坦的身份曝光而迅速收场。人群散去,议论纷纷,皆是对泰坦的敬畏与对那商贩的鄙夷。
“泰坦前辈,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只见一名身穿灰色长袍、面容儒雅、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从人群后方走来,对泰坦拱手行礼。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随从。
“思龙?” 泰坦看到来人,脸上露出笑容,“是你小子。楼高那老家伙呢?又躲在哪个角落里鼓捣他的‘宝贝’?”
来人正是铁匠协会副会长之一,思龙,魂圣级别修为,同时也是楼高的弟子之一,主管协会日常事务。
“师父他老人家正在总部顶层的研究室,已经半个月没下楼了。” 思龙苦笑道,目光随即看向泰坦身后的唐三、云纾、苏濯野,以及被唐三小心抱在怀中、仍在沉睡的小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客气地行礼,“这几位是泰坦大师的朋友?还请随我前往协会总部休息。师父若是知道您来了,定然欢喜。”
“好,正要去见他。” 泰坦点头,对唐三等人示意。
在思龙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城中心一座最为高大、通体由黑曜石与金属混合铸成的宏伟建筑前。建筑形如一座倒扣的巨大熔炉,门口悬挂着铁锤与火焰交织的徽记,正是铁匠协会总部。
进入总部,内部空间极大,温度也比外界高了不少。一层是宽阔的大厅,陈列着各种精美的铁器成品,人来人往,多是前来交易、委托的魂师与商贾。思龙没有停留,直接引领众人登上内部一部特制的、由齿轮与链条带动的升降梯,直达顶层。
顶层异常安静,与下方的喧嚣截然不同。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思龙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
“滚!别来烦我!说了不吃!” 门内传来一个暴躁如雷、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伴随着“叮叮咣咣”金属碰撞的噪音。
思龙无奈,提高声音:“师父,是泰坦大师来了!”
门内的噪音戛然而止。几秒后,“哐当”一声,金属大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材矮小、不足一米六、却异常壮硕、须发皆白、乱如鸟巢、脸上沾满油污与烟灰的小老头,瞪着一双铜铃大、布满血丝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探出头来。正是另一位神匠,楼高。
“泰坦?!你这老猩猩,还没死呢?!” 楼高看到泰坦,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一把将泰坦拽了进去,力气大得惊人,“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老夫的新‘宝贝’!这次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他完全无视了唐三等人,眼里只有泰坦。泰坦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苦笑着对唐三等人道:“少主,云姑娘,你们也进来吧。这老家伙就这德行。”
众人进入房间。这里简直不像个房间,更像是个爆炸后的工坊。地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属零件、半成品、图纸、工具,几乎无处下脚。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堆结构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齿轮、簧片、轴承组成的金属构件,还有许多散落的、画着繁复线条与标注的图纸。
楼高献宝似的将泰坦拉到工作台前,指着那堆构件,兴奋得手舞足蹈:“你看!这是老夫根据一张偶然得到的、残缺不全的古图纸,复原改进的!一种全新的、不依赖魂力驱动的远程攻击机关!老夫叫它‘暴雨天罗’!你看着啊,这里是激发机关,这里装填特制的钢针,这里是瞄准校准,这里是连发结构……一旦完成,百米之内,足以击穿魂宗的护体魂力!若是材料再好些,结构再优化些,威力还能更大!”
唐三和云纾的目光,瞬间被工作台上的图纸和构件吸引了过去。尤其是云纾,当她看清那些图纸上熟悉的齿轮咬合结构、激发原理、以及那“暴雨天罗”的雏形时,脑海中那些关于唐门暗器的记忆碎片,仿佛被瞬间点亮!
“这图纸……” 云纾忍不住上前一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这结构……与佛怒唐莲的部分激发原理,有七分相似。但更侧重于范围覆盖与连发,而非单体爆发。”
“佛怒唐莲?” 楼高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射向云纾,“小姑娘,你认得这图纸的原型?佛怒唐莲……是什么?”
唐三也心中一震,看向云纾。
云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前,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堆复杂构件的一个核心部位,又指了指旁边图纸上一处似乎有些谬误的线条连接:“这里,齿轮传动比不对,会导致激发力量不匀,容易卡壳。还有这里,钢针的排列方式,若改为螺旋散射,覆盖面积和穿透力能提升三成。另外,激发装置可以借鉴‘子母追魂胆’的思路,加入二次延时激发……”
她语速不快,声音清冷,但每指出一处,楼高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这些改动建议,看似微小,却直指他研究多日未能攻克的关键难点,甚至提出了他从未想过的优化方向!
“你……你……” 楼高指着云纾,激动得胡子乱颤,“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那佛怒唐莲、子母追魂胆……又是什么?!”
泰坦在一旁,看着老友震惊的模样,又看看神色平静、仿佛在说常识一般的云纾,脸上露出骄傲又古怪的笑容。他轻咳一声,郑重介绍道:“老楼高,这位是徽月帝国的云纾公主,也是我唐门的贵客。至于她为何知道这些……或许,与唐门真正的传承有关。”
“唐门?” 楼高目光刷地转向泰坦,又看看唐三,“是你之前信里提到的,那个要建唐门的小子?你们唐门,有完整的这种机关图谱?!”
唐三上前一步,对楼高恭敬行礼:“晚辈唐三,唐门门主,见过楼高前辈。唐门确有一些关于特殊机关器械的传承图谱,只是年代久远,残缺不全。今日得见前辈巧思,复原古图,实在钦佩。若前辈有兴趣,唐门愿与前辈共享部分图谱,并邀请前辈加入唐门,共同钻研此道,将先人智慧,化为可用的利器。”
共享图谱?加入唐门?楼高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唐三、云纾、以及工作台上的构件图纸之间来回扫视,呼吸越来越粗重。对他这种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锻造与机关研究的“匠痴”而言,完整、高深的古老机关图谱,其诱惑力,不亚于魂师眼中的十万年魂环!
“图纸……完整的图纸……在哪里?!快!快给老夫看看!” 楼高一把抓住唐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唐三都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急切与狂热。
庚辛城之行,似乎比预想中,有了更惊人的开端。神匠楼高,这柄隐藏在铁匠之都的绝世“利器”,似乎已有一半,握在了唐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