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嘀嗒……
吴思妤盯着黑板上的时钟,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心里碾过一次。周围的声浪渐渐褪成模糊的背景,老师的讲解、同学翻书的窸窣、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全都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所以这道题,我们可以用这个思路直接写……答案就是……”
“后排的同学注意听讲……我们继续看这篇文章的第三段,作者在这里用了……所以吴……”
“吴思妤……”
“吴思妤!”
她猛地一激灵,瞳孔骤然聚焦。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教鞭正指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不悦”来形容了。
还没下课。
她被抓了。
“站起来!”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班瞬间安静。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她。
吴思妤磨蹭着站起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别以为你是班长就了不起。”
李老师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火,
“高考是人生头等大事,你一个人耽误一分钟,全班四十多个人就耽误四十多分钟!这节课你给我站着听,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
后门口,一道身影静静站了几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然后转身,离开了走廊。
李老师还在喋喋不休:
“其他人也一样!还没到周末呢,今天才周五,我请你们打起精神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
吴思妤站着,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紧。她没有抬头,没有辩解,只是盯着课桌角那一道浅浅的划痕,一遍遍地描摹它的形状。
——
叮铃铃——
下课铃像一根救命绳索,把她从溺水的边缘拉了上来。
吴思妤几乎是弹射般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走廊上的人群被挤得东倒西歪,她顾不上道歉,只是一路狂奔,向花店的方向。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下班前奏刚刚开始。
“哎,狗泽。”
庄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金文泽桌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大新闻”的兴奋,
“你们班那个小太阳,今天被李老师逮住了,站了半节课。我在后门口全看见了。”
金文泽正写着教学日志的笔尖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字迹依然工整,看不出任何波动。
“嗯。”
他淡淡开口,
“我回头问问她。”
“哎对了,”
庄意无缝切换话题,往他桌边又凑了凑,
“晚上有局,卡颜局!我一哥们儿新开的酒吧,上周刚开业,我去捧个场,你去不去?”
“滚。”
金文泽头都没抬。
“切,没劲。”
庄意撇撇嘴,滚回自己座位了。
金文泽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日志,起身。
他穿过走廊,在另一扇门前停下。
咚咚咚。
“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尾音上扬,像在宣布“你有幸进入了我的领地”。
金文泽推开门。
“哎呀!金主任呀!”
李老师那张刚才还对着学生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像被火烤过的塑料纸,迅速收缩成一副谄媚的笑。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不打扰不打扰,来来来,快请坐!喝茶喝茶!”
金文泽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放到鼻尖闻了闻。
“嗯,”
他点了点头,
“李老师这里的茶,还真是香。”
他放下杯子。
李老师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堆得更满,摆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熟稔和恰到好处的埋怨:
“哎哟喂,金老师,您这话说的,我可真不敢当啊!您瞧瞧,这不就是嘛,自打去年您高升了这主任,咱们见面喝茶的机会是越来越少咯!我知道您是大忙人,肩上担子重,但您也得注意身体呀,老这么闷在办公室里可不行……”
“李老师不必客气。”
金文泽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咨询一点事情。”
李老师的笑僵在脸上。她收回那只还悬在半空准备继续比划的手,在沙发上坐正了些。
“金老师,有话就问吧。”
“我们班的吴思妤,”
金文泽看着她,目光不咸不淡,却让人无处躲闪,
“李老师还有印象吗?”
“噢——”
李老师拖长了尾音,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班那个班长呀。记得,当然记得。一个小丫头片子,那脾气倔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金老师,这可就别怪我说你了。您虽然职位比我高,但做老师的年头,可比我要少得多。要说教育学生这一块,您还是得听听我们这些前辈的教导。”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可别小丫头说什么您就听什么。这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遇上青春期的小丫头……可别走错了路呀。”
金文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接她的话茬,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李老师,是这样。这丫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状态也不是很好。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她上课的表现。如果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
“还请您多多包容。孩子嘛,都这样。只要有您这样优秀的老师多多包容、多多指导,还怕考不上好大学吗?”
李老师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杯中的茶叶,没有喝。
金文泽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聊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
“当然,我知道李老师做老师的年头比我长,经验比我丰富。在……与学生家长‘社交’这一块,应该也是比较擅长的。”
他顿了一下。
“比起身居高位,其实我更喜欢站在讲台上,无忧无虑地给学生讲课。整个高三年级事务繁琐,自然不能只有一位主任。这个年级主任,我能当得,李老师经验这么丰富,自然也当得。您说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这次堆得更满,满得几乎要从脸上掉下来。
“是是是,金主任说得是。”
她连连点头,
“职位高低不重要,做老师最重要的还是教书育人,您说对吧?”
“嗯。”
金文泽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我该下班了。李老师,回见。”
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那几不可察地蹙起的眉头,此刻终于松开。
身后,李老师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
走廊尽头,夕阳正沉入楼群的剪影。
金文泽站了几秒,目光落向校园外那条通往花店的路。
那个小丫头,现在应该已经跑到花店了吧。
不知道今天,她有没有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