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一声声单调而规律的上下课铃中,不动声色地覆盖了校园。梧桐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初起,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暑热与青春期末尾特有的、混合着焦躁与憧憬的气息。
就在某个闷热的午后,吴思妤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的区号。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走廊僻静处,接通。
“喂?思妤?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和微弱的电流杂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质感,撞入耳膜。
吴思妤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些恍惚。
“喂?” 那头又叫了一声,带着点不确定。
“……嗯,是我。”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顿了顿,才带着些许不确定地问,“你……旗乐?”
“是啊!” 魏旗乐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明亮起来,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出他可能正咧着嘴笑,“我还以为我才离开半年,你就不记得我的声音了。思妤,我明天回国了!叫上齐璐,我们聚聚呗?”
回国?明天?吴思妤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时间过得真快,距离机场送别,竟然已经半年了。那些在花店里一起忙碌、一起对抗讨债者、一起分享心事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嗯,” 她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好。正好我也在学校闷了这么久。明天我叫上璐璐,一起来机场接你。”
“好!” 魏旗乐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开心,“我真想一下飞机就能看见你。明天见!晚安~”
“嗯,安。”
挂断电话,吴思妤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景物,许久没有动。魏旗乐要回来了。那个曾经莽撞地捧着一大束玫瑰向她告白,又在被拒绝后坦荡地说“继续做朋友”的少年,要回来了。
---
机场大厅,冷气十足,人潮涌动。
“思妤!齐璐!我在这!”
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响起。吴思妤和齐璐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工装裤的高个子男生正用力朝她们挥手。是魏旗乐,但又似乎不完全是从前的魏旗乐了。半年时间,他抽条似的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宽,轮廓更硬朗,皮肤被异国的阳光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脸上那些属于少年的、毛躁的青涩几乎褪尽,眉眼间多了几分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和锐利,唯有笑起来时,眼底那簇熟悉的光亮依旧。
“旗乐,好久不见。” 吴思妤走上前,声音很轻。
“旗乐,好久不见。” 齐璐也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感慨。
“是啊,都半年了,真的好想你们啊!” 魏旗乐大步走过来,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吴思妤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眼神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毫不掩饰的关切,或许,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沉淀了半年的东西。
齐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的目光停留,心里微微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定了一家餐厅,那里的四川菜超级好吃!给你接风!”
“好!” 魏旗乐爽快应道,“等我去酒店放一下行李!”
“酒店?” 齐璐立刻否决,“住什么酒店啊!这两天周末,我们都住思妤家里。好久不见了,晚上要好好喝一杯,彻夜长谈!” 她故意把气氛炒热,冲淡那丝微妙的尴尬。
魏旗乐看向吴思妤,眼神里带着询问。吴思妤顿了顿,点了点头:“嗯,家里有地方。”
---
晚餐热闹而怀旧。他们聊意大利的见闻,聊齐璐艺考的辛苦,聊学校的变化,聊那些天南海北的梦想。杯盏交错间,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被拉得更长。只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了不同。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不知是谁先提起了那个名字。
“你们……” 魏旗乐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最近去看骆格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思妤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垂下眼帘:“好久没去了……璐璐忙着艺考,而你又在国外,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唇边。
而我呢?我和金文泽之间的纠缠、学业的压力、独自支撑花店的疲惫、还有心底那处不敢触碰的空洞……所有的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捆缚,让她连喘息都觉得费力,更别提去面对另一处沉痛的所在。她很无助,但生活推着她,只能继续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魏旗乐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涌上一阵酸涩。他放下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那你和金老师呢?你们……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语气里除了朋友间的关心,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连魏旗乐自己或许都说不清,他究竟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这半年,他在意大利并非一帆风顺。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文化差异,为了生存和追逐那个赛车梦,他吃过无数苦头,挨过打,受过骗,在餐厅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碟,在华人街的服装店里卖过力吆喝,甚至……在一些灰色地带做过“黑手”。现实的粗粝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让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坚硬起来。如今,他终于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一点运气,挤进了那个他曾仰望的车队,站上了梦寐以求的起点。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或许,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他曾经放手、却始终未能彻底放下的女孩,有没有如他所愿(或者说,如她所愿),过上她想要的生活。那个她心心念念的“金老师”,有没有……好好待她。
吴思妤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只是盯着面前杯中晃动的茶水,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璐见状,立刻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魏旗乐的腿,眼神示意他别再问了。她太清楚这半年吴思妤是怎么过来的,那扇锁上的房门,那本被深藏的日记,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忙碌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与心灰意冷。
魏旗乐看着吴思妤的反应,又看了看齐璐制止的眼神,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某种了然与淡淡的释然。
原来……并没有如愿啊。
也好。
---
饭后,他们一起去花店挑了最新鲜、最洁净的白菊,然后驱车前往郊外的公墓。
夏日的墓园,绿草如茵,松柏肃穆,反而比喧嚣的市区多了一份宁静。他们找到了骆格的墓碑,照片上的少年笑容干净,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纪。
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三个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的气息和遥远的蝉鸣。就这样,四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以这样一种特殊而沉重的方式,“相聚”在了一起。
沉默良久,魏旗乐忽然在墓碑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吴思妤。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褪去了半年前的苍白与惊惶,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和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悄然生长的韧性。
“思妤。” 魏旗乐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吴思妤和齐璐都看向他。
“我想问你,” 他的目光坦荡地迎上吴思妤有些疑惑的眼睛,“等你高考结束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墓园肃穆的宁静。
吴思妤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茫然地看着魏旗乐,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齐璐更是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急道:“旗乐!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思妤她……” 她想说思妤心里还有别人,想说这半年来思妤的状态,想说这一切都太突然、太不合适。
然而,吴思妤没有让齐璐说完。
就在齐璐话音未落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清晰地响起:
“我愿意。”
三个字,斩钉截铁。
齐璐猛地刹住话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吴思妤。
吴思妤的目光依旧落在魏旗乐脸上,仿佛要透过他那双骤然亮起、又混合着巨大惊愕与狂喜的眼睛,确认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微微吸了口气,重复道,语气更加肯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某种无形的过去告别:
“我愿意的,旗乐。”
风停了。
蝉鸣似乎也远去了。
墓园里只剩下无尽的寂静,和那句回荡在三个年轻人心头、含义迥异的“我愿意”。
夏天还很漫长。
但有些故事的结局,似乎在这一刻,伴随着墓园松柏的沉默见证,已然尘埃落定。
至少表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