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过山车上的告白(上)
傍晚的天光收敛了最后一丝暖意,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湿润土腥气。花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植物们在静静呼吸。
魏旗乐大咧咧地坐在店门口那张旧藤椅上,面前的小木凳权当茶几,上面摆着他那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被他当宝贝似的紫砂茶具。他手里拿着的却不是茶经,而是一本边角卷起的意大利赛车杂志,彩页上那些风驰电掣的流线型机器,在渐暗的天色下依然闪着凌厉的光。他看得入神,偶尔咂一口自己泡的、浓得发苦的普洱,然后转过头,对着店内正在小心翼翼修剪一束白玫瑰的骆格,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少年人的狂妄憧憬:
“骆格你信不信?迟早有一天,这本杂志封面上,‘魏旗乐’仨字儿,就得印在这儿!”他手指“啪”地一声点在某个冠军车手的烫金名字旁,眼睛亮得惊人。
骆格握着花剪的手顿了顿,没接这话茬。他沉默地剪掉最后一根多余的枝条,将修好的玫瑰插入清水桶中,又仔细洗了手,用毛巾慢慢擦干。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走到魏旗乐旁边,却没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系带,欲言又止。
“啧,”魏旗乐最烦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杂志往腿上一拍,斜睨着他,“有屁就放!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骆格被他呛得脸微微一红,却没像往常那样退缩。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走到另一边,从小柜子里取出另一个素白的瓷杯,还有一小罐珍藏的茉莉花茶。他妈妈生前最爱茉莉,总说“茉莉”谐音“莫离”。温杯,投茶,注入热水,看着洁白的茉莉在澄澈的水中缓缓舒展,升起袅袅带着清甜花香的蒸汽。
天更暗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雨意迫在眉睫。
骆格泡好了茶,又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洗得干干净净、蓝白条纹相间的旧毯子——那是他妈妈留下的。他抱着毯子,终于坐到了魏旗乐旁边的矮凳上,将毯子搭在膝头,手指抚过柔软的织物。
“旗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异常清晰,“我……我喜欢璐璐。”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旗乐挑了挑眉,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拖长了音调:“看——出——来——了——你小子平时偷瞄人家那眼神,藏都藏不住,当谁瞎呢?”
被直接点破,骆格的脸更红了,但他这次没低头,而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执着:“帮我!”
“帮你?”魏旗乐乐了,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一副看好戏的痞样,“行啊!叫声‘爹’来听听,爹就给你出主意!”
“你!”骆格急了,眼圈瞬间就有点发红,他不是擅长吵架的人,被魏旗乐这么一逗,又羞又恼,看起来真的快哭了。
“哎哎哎!行了行了!”魏旗乐一看他这架势,立刻收了玩笑,举手投降,“逗你玩的!帮帮帮!肯定帮!我说骆格,你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说红眼就红眼?真跟个小……”他本来又想脱口而出“小娘们儿”,但看到骆格更红的眼眶,硬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无奈地挠挠头,“好好好,我帮你想法子,成了吧?”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惯有的、天不怕地不怕又有点鬼主意的神采,开始嘀嘀咕咕。骆格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上的绒毛。窗外的天色,就在这秘密的“作战会议”中,彻底暗沉下来。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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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后不久,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齐璐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地赶到花店,额前的刘海被细雨打湿了几缕。她推开玻璃门,带进一阵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是路上沾染的。
“思妤呢?”她环顾店内,只看见魏旗乐和骆格。
“没见着啊。”魏旗乐从杂志里抬起头,“不是你俩一块儿放学的吗?”
“放学时我看见她被金老师叫去办公室了,”齐璐放下书包,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窗外渐大的雨势,“还以为她一会儿就过来……我打个电话。”她掏出手机,拨给吴思妤,听筒里却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关机了?”齐璐眉头蹙起。
“估计是没电了吧,或者在办公室挨训,不方便开。”魏旗乐倒是心大,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对了!明天周六!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天气好像转晴,去新开那个游乐园怎么样?听说有过山车特别带劲!”
他这话是对着齐璐说的,眼神却瞟向旁边的骆格,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怂恿。
骆格接收到信号,脸颊微热,但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好、好啊。”几乎同时,齐璐也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嗯,可以。”
两人话音落下,才意识到竟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一阵微妙的静默在小小的花店里蔓延。齐璐下意识地抬手将了捋耳边的碎发,骆格则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丝带,两人的耳朵尖,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都不约而同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魏旗乐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趁热打铁:“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给思妤发微信,告诉她明天集合的时间地点!她今天估计是没逃脱老金金的‘额外辅导’,咱们玩咱们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滂沱,敲打着玻璃,也掩盖了花店里少年人各自加快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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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教师公寓里。
吴思妤刚用金文泽浴室里干净的毛巾擦干头发,身上套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属于他的深灰色棉质T恤,散发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丝独属于他的冷淡气息。她蜷在客房的床上,柔软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叮咚一声,齐璐的微信跳了出来。
【璐璐】:明天早九点,新天地游乐园门口集合!去过山车!必须来!(魏旗乐撺掇的,骆格也去。)
吴思妤看着屏幕,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她动了动还有些酸软的手指,回了一个简短的“好”。然后,她熄灭屏幕,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客厅里隐约传来的、金文泽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缓缓闭上了眼睛。
昨晚“额外辅导”的后遗症还在,身体叫嚣着休息,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这难得的、属于朋友间的约定,而悄悄松动了一丝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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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果然是个雨后初晴的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清新。
新天地游乐园门口色彩斑斓,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热闹的音乐。四人如约集合。魏旗乐一身运动装扮,活力十足;骆格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显得清爽又有些紧张;齐璐则是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温柔恬静。
只有吴思妤,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似乎还好,努力打起精神对着朋友们笑了笑。
齐璐细心,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凑近小声问:“思妤,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回花店,后来去哪了?没事吧?”
吴思妤心里一紧,昨晚的经历混杂着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齐璐探究的目光,含糊地搪塞过去:“没去哪……就,回家休息了。可能有点没睡好。”她不想多说,更不想让朋友们担心,尤其是涉及金文泽。
为了转移话题,她立刻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那高耸入云、轨道扭曲盘旋的巨型过山车,脸上故意摆出一副挑衅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别说那些了!看,过山车!敢不敢上?谁怂谁是小狗!”
她这一激,果然有效。魏旗乐第一个跳起来:“谁怂?老子字典里就没这个字!走!”骆格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齐璐看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虽然有点怕,但看到朋友们都跃跃欲试,也鼓起勇气:“我……我也试试。”
四人买了票,排队,坐上过山车。安全压杠缓缓落下,扣紧。吴思妤坐在最边上,旁边是齐璐,再过去是骆格和魏旗乐。机器启动,沿着轨道缓缓爬升,齿轮咬合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咔哒”声。越来越高,城市的景色在脚下逐渐缩小,风在耳边呼啸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失重前奏。
齐璐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抓住胸前的安全杆。骆格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魏旗乐倒是兴奋地东张西望,还对着下面缩小的人群吹了声口哨。
吴思妤看着越来越近的最高点,看着前方那几乎垂直向下的轨道断崖,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疲惫的身体、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急速坠落的恐惧,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空白。就在过山车爬升至顶点,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脏提到嗓子眼的那个临界瞬间——
一直沉默的骆格,忽然侧过头,隔着中间的齐璐(她正紧闭双眼),用尽全力,也或许是借助了这高空和极速即将带来的勇气,朝着齐璐的方向,喊出了那句在他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齐璐——我喜欢你——!”
下一秒!
过山车如同挣脱束缚的钢铁巨龙,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和足以撕裂肺腑的加速度,向着下方疯狂的轨道,俯冲而下!
“啊——!!!”
【番外·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