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泽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却驱不散心头那片厚重的阴霾和某种不断催促他的焦灼。他换上外衣,推开门。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在路灯光晕里无声飘落,地面上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寒意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发动车子,驶入被雪幕笼罩的街道,车轮碾过新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目的地明确得不需要思考——那间总亮着暖黄灯光、飘着植物清香的花店。他想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确认那个在日记里鲜活、在现实中却越来越沉默的影子,还在她应该在的地方。
然而,当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花店的门大敞着,暖光透出,却照出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泥土、折断的花枝、翻倒的货架……像被狂风席卷过。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心,是几个蜷缩在地上的年轻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嚣张:“妈的,晦气!”他转身就要走。
地上,受伤最重的骆格挣扎着,脸上血迹混着泪水,他几乎是爬着,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那男人的腿,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哀鸣:“求求你…不要…店…那是我妈妈…求求你……”
少年的痛哭和卑微的乞求,在冰冷的雪夜里显得如此无力。那男人不耐烦地甩了甩腿,没甩开,反而更显暴戾。
金文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推开车门,大步冲了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教师的威严和此刻压抑不住的怒火,在寂静的雪巷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金老师!”齐璐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魏旗乐也猛地抬头,眼神复杂。
而吴思妤,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混杂着难堪、羞耻和……想要躲藏的慌乱。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在更暗的阴影里。
金文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此刻无暇细究。他挡在那些流氓和学生们之间,目光沉静地看向那个领头的。
“他们欠你多少钱?”他问,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你谁啊你?”流氓头子上下打量他,眼神轻蔑,“管闲事?你还得起吗?”说着,伸出手指,挑衅地戳了戳金文泽的胸口。
金文泽没躲,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是他们的老师。钱,我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骆格和惊魂未定的几个孩子,“我给你立字据,车里有我的身份证件,你可以拿去备份。现在,拿上欠条,离开这里。”
他的态度太镇定,语气太笃定,反而让那几个混混有些摸不着底。几番言语拉扯和隐含威慑的周旋后,或许是金文泽身上那种与这条小巷格格不入的气质起了作用,或许是他提出的“立字据”方式显得过于正规而麻烦,对方骂骂咧咧地扔下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拿着金文泽当场写下的承诺书和证件复印件,终于离开了。
雪还在下,巷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金文泽立刻蹲下身,查看骆格的伤势。少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血迹斑斑,手臂不自然地弯曲,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快,帮我把他抬上车,马上去医院!”他果断下令。
齐璐和魏旗乐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帮忙。金文泽小心地托起骆格,感觉到少年身体的轻飘和冰冷,心头又是一沉。吴思妤也挣扎着站起来,想帮忙,却因为腿上的伤踉跄了一下。金文泽眼疾手快地腾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她的手臂冰凉,并且在微微颤抖。
“你也上车,一起去检查。”他声音不容拒绝。
吴思妤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默默跟了上去。
车子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车厢内气氛凝重,只有骆格偶尔痛苦的呻吟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到了医院急诊,骆格被迅速推进抢救室。红灯亮起,将走廊映照得一片惨淡。齐璐和魏旗乐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被护士带去处理。金文泽垫付了所有费用,然后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抢救室的门。
魏旗乐包扎好手臂回来,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眼眶通红:“都怪我!没拉住他!他那个身体……怎么经得住这么打!”
齐璐也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哽咽:“骆格他……平时为了省钱,饭都常常不吃,低血糖晕过好几次……今天为了护着店,根本不要命似的往上冲……”
金文泽默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另一端。
吴思妤独自靠在墙边,已经做完了简单的检查,护士说她只是些皮外伤。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雪花在她发梢和肩头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她却毫无知觉。她的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嘴唇抿得死死的,仿佛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
那种刻意的、自我放逐般的孤独感,让金文泽的心再次揪紧。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过来。”他低声说,语气不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因担忧而生的急躁。
吴思妤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垂下。她默默地跟着他,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
这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和窗外无尽飘落的雪。
她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水的鞋尖,一言不发。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
金文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问很多,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怕不怕,想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这么多……但最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生硬的问题:“你…吴思妤,你在外面这些事情,你要怎么处理?”
他想听到她的打算,想确认她是否有应对的规划,或者……只是想让她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思妤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金老师,对不起,这件事情麻烦您了。我…我会尽快解决。”
金文泽的心猛地一沉。
对不起。麻烦您了。尽快解决。
如此标准,如此客气,如此……疏远。
她浑身是伤,身心俱疲,站在这里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向他道歉,并保证会“解决”这个“麻烦”。她甚至开始匆匆翻找自己那个同样沾了污渍的背包,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谢谢您今天帮助我们,我们会尽量早些将钱还给您的……我可以给您立字据,写保证书……”
她急于划清界限,急于证明自己不会“赖账”,急于将今晚他出于本能(或许还有更多复杂情感)的介入,还原成一场纯粹的、冰冷的债务关系。
金文泽看着她微微颤抖着摸出皱巴巴的纸笔,看着她低垂的脖颈上那一道刺目的红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她就这么……不愿意和他有任何一点超越“师生”的关联吗?还是说,她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懂事”和“客气”,来保护自己那颗已经不敢再轻易示人的心?
他打断了她慌乱的动作,声音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一丝压抑不住的波澜: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一种试图撬开那坚硬外壳的、笨拙的尝试。
吴思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清晰的、仿佛小动物面对危险时的恐惧和小心翼翼:
“对…对不起,老师。我不该把校外的事情扯到您的身上。作为学生…我…我下次不会了……”
“下次不会了”。
金文泽心头再次狠狠一紧。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惊惶。她在害怕。怕他生气,怕他责怪,怕他因为今晚的“麻烦”而更加厌弃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任何带有情绪的语气或追问,对她来说,可能都是一种压迫和伤害。她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缩回自己坚硬的壳里,或者……转身逃得更远。
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应该是现在,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力、朋友重伤、店铺被夺、身心俱创的时候。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懊悔涌上心头。他逼得太急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缓和:
“好了。”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早点回去吧。你的朋友们还等着。”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亮着“抢救中”红灯的走廊方向。脚步有些沉。
他知道,那层坚冰,比他想象的更厚,更冷。而他刚才,差一点又用了错误的方式去敲击。
雪,无声地覆盖着城市的疮痍。
而有些裂痕,似乎也在这一夜的风雪与血色中,被冲刷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难以弥合。
吴思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和雪水,留下冰冷的痕迹。她抬起手,用力擦掉,深吸一口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也转身,朝着齐璐和魏旗乐等待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未融的雪上,也踩在自己碎了一地的、不知该如何收拾的心情上。
过了一会,医生终于出来了。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的颅骨以及多处骨头神经受损,再加上他本身身体就比较弱…”
骆格死了。一个少年死了。一个“捡来的朋友”,一个平时柔弱,却会在在意的人或事面前倔强的少年。一颗浩瀚星辰中,闪闪发光的星星,就此陨落了。
骆格已经没有家人了,这间花店也是唯一的希望,可现在…
骆格没了,这件事情对几个少年造成的影响不小———
魏旗乐再三遭受打击,在酒吧买醉,为朋友,为知己,为花店而消沉,最后几天他收到一封来自意大利的邮件,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齐璐的家长知道这件事情后,将她禁足在家,不再让她和吴思妤和魏旗乐过多接触,她和吴思妤他们慢慢生疏,寒假刚结束,她因为参加艺考也快要离开了。
花店还没有重新装修,也没有重新营业,感觉还维持着那天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吴思妤也渐渐消沉,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要这样,明明曾经那么好,那么密不可分,她越想越难受,坐在店门口,坐在大雪里哭泣,而金文泽,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看着。
直到吴思妤哭晕在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