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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画瓷说》晴天7

画瓷说

他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披散在肩后。左眼角那颗淡粉色的泪痣,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清晰可见,非但不显女气,反而为他清冷出尘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一步步走得极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或好奇、或惊艳、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

没有预料中的病弱不堪,没有想象中的畏缩怯懦。他就那样安静地跟在秦明身后,像一株雪地里独自绽放的寒梅,清极,艳极,也冷极。

许多等着看笑话或热闹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怔忡。这……就是那个据说“忧思成疾、五内俱焚”的沈卿尘?怎么看着……除了脸色差些,倒比上次宫宴时,更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冷气度?

秦明走到属于他的席位前,停下脚步,并未立刻入座,而是侧身,极为自然地伸手,虚扶了沈卿尘一下,引他入座。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告主权般的姿态。

沈卿尘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抗拒,依言在秦明下首的席位坐下——那是专门为“侍君”或“家眷”设的位置,离主位不远不近,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

两人落座,秦明神色自若地与相邻的官员颔首示意,沈卿尘则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光洁的玉箸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直到此时,殿内凝固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内容已悄然变了风向。

“没想到……这沈家公子,竟是这般模样……”

“看着倒是沉静,不似传言那般不堪。”

“秦侯爷对他……似乎颇为看重?”

“看重?不过是做给陛下看罢了……”

上官千雪坐在女眷席中,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沈卿尘身上。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背脊,还有秦明那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占有与保护意味的举动,她心中百味杂陈。有酸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卿尘哥哥……他看起来,似乎不一样了。是好,还是坏?

而此刻,沈卿尘端坐席上,看似平静,实则袖中的手早已冰冷,指尖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能听到那些压低的、却逃不过他耳朵的议论。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私语,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但他没有躲。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想起这三日,他强忍着恶心和不适,吞下加倍的药膳;想起他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如何挺直腰杆,如何控制眼神,如何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可欺。

他不能倒下去。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秦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沉静而强大的气息,像一座沉默的山,替他挡去了部分最肆无忌惮的打量。他知道,秦明在看着他,也在用他的方式,护着他。

这种感觉很复杂。他恨秦明的掌控,却又不得不依赖他此刻的庇护。这种矛盾,让他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煎熬无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迎圣驾。

永昌帝携太后,在宫人簇拥下步入麟德殿。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面带微笑,太后亦是雍容华贵。帝后入座,赐众人平身。

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歌舞起,丝竹绕梁。永昌帝与几位重臣、宗亲谈笑风生,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然而,暗流始终涌动。

酒过三巡,永昌帝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秦明这一席,在沈卿尘身上停留了一瞬,笑道:“秦爱卿,沈卿看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看来爱卿是悉心照料了。”

秦明起身,拱手道:“陛下关怀,臣感戴于心。沈公子确是旧疾稍愈,今日方能赴宴,谢陛下隆恩。” 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嗯,如此甚好。” 永昌帝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卿尘,语气温和,“沈卿,既已大好,日后当放宽心怀,好生将养。你父亲沈太傅,当年也是朕的肱股之臣,看到你如今……哎,往事已矣,你既在秦爱卿府中,便安心住下,莫要多思多虑,徒增烦恼。”

这番话,听起来是安慰,是恩典。可落在沈卿尘耳中,却字字如刀,尤其是提及他父亲,更是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尖刺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他起身,离席,跪拜,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罪臣之后沈卿尘,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谨遵圣训,安心将养,不负陛下垂怜。”

“起来吧。” 永昌帝摆了摆手,似乎很是满意。

沈卿尘谢恩起身,重新入座。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他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玩味和审视。

这只是开始。

果然,不久后,一位宗室老王爷,似是喝多了几杯,眯着醉眼,摇摇晃晃地举杯对秦明道:“秦侯爷……少年英雄,战功彪炳,如今又得陛下赐下如此……妙人,真是羡煞旁人啊!来来,老夫敬你一杯!也敬……敬沈公子一杯!愿你们……嗯,琴瑟和鸣,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许多人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充满了对沈卿尘的轻慢与折辱,更是将秦明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秦明面色骤然一沉,眸中寒光乍现,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沈卿尘更是浑身冰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忽然,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女眷席方向传来:

“老王爷醉了。麟德殿上,陛下与太后面前,当谨言慎行才是。”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说话之人,竟是永安郡主上官千雪。她端坐席上,面容平静,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位老王爷,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老王爷被一个小辈当众指出“失言”,酒醒了大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放下酒杯,嘀咕了一句:“郡主说的是,老夫……老夫失言了。”

永昌帝和太后的目光也投向上官千雪,太后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皇帝则眸光微深,看不出喜怒。

秦明朝上官千雪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沈卿尘也抬起眼,看向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并在关键时刻出言解围的少女,心中复杂难言。

危机似乎暂时化解。但沈卿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这麟德殿上,想要看他笑话、折辱他、甚至通过他来打击秦明的人,绝不会只有这一个。

他必须更加小心。

宴至中途,气氛重新活跃。沈卿尘以身体不适为由,只略沾了沾酒水,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着。秦明则与同僚周旋,言辞谨慎,但总有一分心神系在身旁之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悄走到秦明身边,低语了几句。秦明神色微变,对沈卿尘低声道:“我出去片刻,你在此勿动,秦朗就在附近。”

沈卿尘点了点头。

秦明起身离席,跟着小太监快步走出了麟德殿侧门。

他一离开,沈卿尘立刻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肆无忌惮。他强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见。

然而,没过多久,另一名面生的小宫女,却悄然来到沈卿尘身边,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道:“沈公子,秦侯爷在殿外梅林等您,说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沈卿尘心中一凛。秦明刚刚被叫走,这么快就找他?而且是在梅林?这不合常理。他抬眼,仔细看向这小宫女,对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似乎有些紧绷。

不对劲。

“侯爷方才不是被陛下传召?” 沈卿尘不动声色地问。

“奴婢不知,只是奉命传话。” 小宫女头垂得更低。

沈卿尘心念电转。是陷阱?还是秦明真的有事?若是陷阱,不去便是;可若是秦明真的有事……他看向殿外,夜色深沉,雪落无声。

他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秦明的羽翼下,做个遇事只会退缩的废物。他要去看一看,这麟德殿的夜色下,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带路。” 他声音平静,对那小宫女道。

小宫女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引着他,避开热闹的人群,从另一侧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灯火辉煌的麟德殿,走向殿后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寂静的梅林。

寒风卷着雪沫,瞬间将他包裹。白狐裘挡住了部分寒意,但他单薄的身体仍感到刺骨的冷。他跟着那小宫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心脏在胸腔中急促地跳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未知的危险。

梅林深处,暗影幢幢,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和远处麟德殿隐约飘来的乐声。

小宫女在一株开得正盛的老梅前停下,转身,对沈卿尘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很低:“沈公子请稍候,侯爷马上就来。” 说完,她竟快步转身,消失在梅林深处。

沈卿尘独自站在梅树下,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梅枝、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一直藏在里面的、一支尖锐的银簪——这是他赴宴前,唯一能想到的、聊以自保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明没有出现。

反而,另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梅树后,缓缓响起。

沈卿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

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饰、面容普通的中年太监,从梅树后转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沈卿尘,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

“沈公子,久违了。” 太监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杂家奉主子之命,有几句话,要问问公子。”

主子?哪个主子?沈卿尘心下一沉,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不知公公的主子是?要问何事?”

太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沈公子是聪明人,何必多问?主子只是想知道,沈太傅当年……可曾交给公子什么东西?或者,可曾对公子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惊蛰’,或者……‘玄’字的?”

沈卿尘瞳孔骤缩!惊蛰!玄字!又是这两个词!和那夜秦明提到的,还有了尘道长暗示的,一模一样!这些人,果然在找什么东西!而他们怀疑,东西在父亲那里,或者……在他这里!

“我不明白公公在说什么。” 沈卿尘听到自己用冰冷的声音回答,背脊挺得笔直,“家父当年蒙冤,骤然离世,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至于‘惊蛰’、‘玄’字,更是闻所未闻。”

“哦?是吗?” 太监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阴冷,“沈公子,杂家劝你,最好实话实说。那东西,不是你能留得住的。乖乖交出来,或可保全性命,甚至……换得自由也未可知。若是不识抬举……”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逼迫而来,“这深宫禁苑,死个把‘侍君’,就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就算镇北侯追查,又能如何?”

赤裸裸的威胁!沈卿尘心脏狂跳,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咬着牙,不退半步:“公公若要杀我,尽管动手。但我确实不知道公公所言何物。”

“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监眼神一厉,猛地抬手,似乎就要有所动作!

就在这时——

“本侯倒要看看,谁敢动本侯的人!”

一声冰冷的、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梅林中炸响!

玄色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与骇人的杀气,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沈卿尘身侧,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秦明去而复返,面色铁青,眸中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住那中年太监,周身散发的威压,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那太监显然没料到秦明会突然出现,而且来得如此之快,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秦、秦侯爷……” 太监强作镇定,声音却已带上了颤音,“杂家只是……奉主子之命,询问沈公子几句话……”

“奉谁的命令?” 秦明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是陛下,还是太后?亦或是……哪位见不得光的主子?嗯?”

太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上渗出冷汗,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沈卿尘站在秦明身后,看着他宽阔坚实的背影,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腿脚竟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方才的恐惧、寒冷、无助,此刻全都化作了汹涌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击着他的心防。

秦明……真的来了。

“滚!” 秦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回去告诉你主子,沈卿尘是本侯的人,他的命,只有本侯能定!谁再敢打他的主意,伸哪只手,本侯就剁他哪只手!滚!”

那太监被秦明的气势所慑,再不敢多言,慌忙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梅林深处。

秦明这才转过身,看向沈卿尘。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一丝茫然,秦明眼中的怒意稍缓,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谁让你擅自离席的?!” 他低声斥道,语气严厉,却下意识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狐皮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卿尘单薄的肩膀上,将他裹紧。那大氅还带着秦明的体温和气息,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沈卿尘被他裹在带着体温的大氅里,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混合了冷冽松香的气息,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哽咽:“我……我以为是你……”

“蠢!” 秦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后怕和怒意交织翻腾,想再骂几句,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手,似乎想碰碰他苍白的脸,指尖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改为紧紧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先回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拉着沈卿尘,转身朝麟德殿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握着沈卿尘手腕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他捏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还好好地在他手里,没有消失在那片吃人的梅林里。

沈卿尘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踉跄跟上。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如此清晰,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他抬起头,看着秦明在雪光下冷硬如石刻的侧脸,和他紧抿的、显示出极度不悦的唇线。

方才梅林中的惊险,太监的威胁,秦明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庇护……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短暂而骇人的噩梦。

但噩梦过后,他依旧活着。而且,不是独自一人。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也落在这危机四伏、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的宫闱寒夜之中。

麟德殿的灯火在望,乐声隐约。但方才梅林中的暗涌与杀机,却已如烙印,深深镌刻在了两人的心底。

宴无好宴。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一卷 第十章 完)

《晴天》第一卷 第十一章 雪夜同归

雪下得更密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狂舞,落在玄色大氅的墨狐风毛上,也落在沈卿尘毫无血色的脸上,冰冷刺骨,却压不住他心头翻腾的惊悸和后怕。

秦明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卿尘被他半拖半拽地走在覆雪的青石路上,脚步踉跄,呼吸急促,方才强撑的镇定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惶恐。那太监阴冷的眼神,赤裸的威胁,还有“惊蛰”、“玄”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中,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差点就死了。如果不是秦明及时赶到……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比这冬夜的飞雪更冷。

秦明走得很快,步伐又大又急,玄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沈卿尘一眼,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唇,都在昭示着他此刻的滔天怒意。他是在气沈卿尘擅自离席,险些遇险?还是气那幕后之人竟敢在宫中、在麟德殿外动手?亦或是……两者皆有?

手腕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沈卿尘试图挣了一下,却换来对方更用力的钳制。他放弃了,任由秦明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交叠错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麟德殿的灯火和乐声越来越近,那看似繁华热闹的所在,此刻在沈卿尘眼中,却像一个张着巨口的怪兽,里面充斥着虚伪的笑容、恶意的目光和致命的陷阱。他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但他别无选择。

快到角门时,秦明猛地停下脚步,沈卿尘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后背,鼻尖一酸,闷哼一声。

秦明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脸色在飘摇的宫灯下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入沈卿尘眼底。

“刚才那人,问了你什么?一字不落,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沈卿尘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梅林中那太监的问话,原原本本、低声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方提到的“主子”、“那东西”、“惊蛰”、“玄”字,以及那句赤裸裸的威胁。

每说一句,秦明的眼神就冷一分,到最后,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冰霜。他果然也在查“惊蛰”和“玄”字!而且,对方显然已经将沈卿尘列为重要目标,甚至不惜在宫中动手逼问!这背后代表的意味,让秦明心头警铃大作。

“他碰你了?” 秦明盯着他,又问,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沈卿尘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那支尖锐的银簪的触感还在:“没有。他想动手,但你……来了。”

秦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又移到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神,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他猛地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少了些骇人的戾气:“记住,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我视线范围半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更狠的话,只道,“回席上去,无论谁再叫你,说什么,都不许动。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沈卿尘,率先转身,重新向麟德殿走去,只是这一次,步伐明显放慢了些。

沈卿尘裹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秦明体温和气息的墨狐大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大氅很长,几乎拖到地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部分外界投来的探究目光。那属于秦明的、混合了冷冽松香和淡淡硝石味的气息,无孔不入地萦绕着他,霸道地宣告着存在感。这感觉陌生而怪异,带着强烈的被掌控意味,却又在方才的绝境中,给了他唯一真实的庇护。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踏入麟德殿的喧嚣之中。

他们的归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殿内歌舞正酣,酒意正浓,大多数人醉眼迷离,并未留意到方才短暂离席的两人有何异样。只有少数几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在秦明冷沉的脸色和沈卿尘过分苍白却裹着秦明大氅的模样上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上官千雪一直留意着沈卿尘的席位,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更差了些,身上还披着秦明的外氅,心头一紧。再看秦明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便知方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担忧地望向沈卿尘,却见他已垂眸坐回原位,侧脸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明也回了自己的席位,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啜饮。只是他周身那尚未散尽的气场,让原本想凑过来敬酒寒暄的几人,都讪讪地止步了。

宴席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继续进行。直到亥时初,永昌帝才显出几分倦意,宣布散宴。

众人起身恭送圣驾,随后也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秦明带着沈卿尘,随着人流走出麟德殿。宫门外,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秦明扶了沈卿尘一把,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送上马车。沈卿尘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方才的惊吓、寒冷、强撑的精神,在松懈下来的瞬间化作巨大的疲惫和眩晕,他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若非秦明及时托住他的手臂,几乎要栽倒。

“侯爷……” 他低喃一声,声音微弱。

秦明动作一顿,没说什么,手上却加了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搂着塞进了马车,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

“回府。” 秦明对车外沉声吩咐。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将麟德殿的繁华与暗涌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暖炉,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秦明坐在主位,沈卿尘蜷缩在靠窗的角落,依旧裹着那件玄色大氅,身体仍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轮声和呼啸的风声,透过厚重的车帘隐约传来。

秦明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敲梅林中那太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宫中内侍,能调动这等死士般的人物,且知晓“惊蛰”、“玄”字……幕后之人,绝非等闲。是太后?还是皇帝?抑或是……潜伏在宫中的、当年“玄影卫”的残余势力?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沈卿尘。他脸色苍白,眼睫低垂,唇上毫无血色,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秦明知道,今晚的事,对沈卿尘的冲击有多大。他才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身体和精神都脆弱得像一张绷紧的弦,今晚的惊吓,无异于在这根弦上又狠狠拨动了一下。

“还冷吗?” 秦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不似平日那般冷硬。

沈卿尘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怔了一下,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冷了。”

秦明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暖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卿尘心头又是一颤。他抬眸,飞快地瞥了秦明一眼。对方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冷硬如石刻,仿佛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举动并非出自他手。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沈卿尘靠在车壁上,疲惫和寒意交织,加上方才的惊吓,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然后,一件更厚实温暖的东西,轻轻覆在了他身上……

他彻底陷入了昏睡。

秦明看着蜷缩在角落、终于支撑不住睡去的沈卿尘,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方才将自己身上另一件备用的狼毫大氅也盖在了他身上。睡梦中的沈卿尘,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脸色是褪去强撑后的脆弱苍白,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左眼角那颗淡粉的泪痣,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秦明的目光在那颗泪痣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今晚,他差一点就……这个念头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便涌上心头,混合着后怕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

秦明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沈卿尘睡得并不沉,马车一停便惊醒了,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看到秦明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

“下来。” 秦明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沈卿尘迟疑了一下,将身上秦明的两件大氅都取下,递还给他,然后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指尖相触的瞬间,秦明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而他的手,依旧冰凉。

秦明接过氅衣,随手披回身上,对迎上来的秦朗吩咐道:“立刻去查,今晚麟德殿当值的所有宫女太监,尤其是负责传话、引导的。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是谁假传本侯的话,将沈公子引去梅林。还有,查那个青衣太监的底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和他背后的人给我挖出来!”

“是!” 秦朗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秦明又转向侯在门边的管家:“去请陈大夫到西院候着。” 说完,看了一眼身边面色疲惫、强打精神的沈卿尘,顿了顿,道:“先回西院。”

沈卿尘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西院。夜色已深,侯府内寂静无声,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麟德殿的惊心动魄,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

回到听雪阁,陈大夫已提着药箱在等候。秦明示意沈卿尘坐下,让陈大夫诊脉。

陈大夫仔细切脉,又看了看沈卿尘的脸色和舌苔,沉吟道:“公子脉象虚浮,寒气入体,加之惊悸过度,心神不宁,旧疾恐有反复之象。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驱寒固本的方子,公子需静养几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更不能再受寒受惊。”

秦明脸色更沉了几分,对陈大夫道:“有劳。方子开好,立刻去煎。” 又对守在一旁的婆子厉声道:“这几日,给我盯紧了公子,按时服药,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任何人不得打扰!”

婆子吓得连忙跪下应是。

沈卿尘坐在那里,听着秦明发号施令,安排一切,像个被摆布的玩偶,心中那点因他方才庇护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又渐渐冷却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钝钝的麻木。

陈大夫开好方子,躬身退下。秦明挥退了所有下人,房中只剩下他和沈卿尘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秦明走到沈卿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晚的事,记住教训。这侯府之外,想让你死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西院。听懂了吗?”

又是命令。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语气。

沈卿尘抬起眼,看向秦明。烛光下,秦明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格外冷峻莫测。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听懂了,侯爷。” 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我会待在院子里,哪里也不去,不给侯爷添麻烦。”

秦明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沈卿尘已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顺从。

这顺从,比之前的反抗和恨意,更让秦明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宁可他像前几日那样,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瞪他,骂他,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了无生气,仿佛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你知道就好。” 秦明最终只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听雪阁。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那个带来无尽压迫又给予唯一庇护的身影。

沈卿尘独自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婆子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他才像是被惊醒,缓缓伸出手,接过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

药很烫,很苦。但他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某种名为“清醒”的毒药。

他要活着。清醒地活着。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屈辱。

他要看着,那些魑魅魍魉,最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包括……那个将他禁锢于此,却又一次次将他从绝境中拉回来的男人。

他将空碗递给婆子,声音平静无波:“我累了,想歇息。”

婆子连忙服侍他梳洗更衣,躺下,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悄声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卿尘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秦明紧握的力道和温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件大氅上,属于他的、冷冽的气息。

恨吗?恨的。怨吗?怨的。

可为什么,在梅林中最绝望的那一刻,看到那个玄色身影出现时,心脏会漏跳一拍?为什么,被他用大氅裹住、拉着手腕离开时,会有一种近乎可耻的、劫后余生的依赖感?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世间一切污浊与痕迹,也掩埋了今夜麟德殿外的杀机,和这深宅之中,悄然滋长的、连当事人自己都尚未明了的复杂心绪。

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明并未就寝,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北境边防图

秦明并未就寝,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北境边防图,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他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冰冷的玄铁扳指,眉峰紧锁。

“侯爷,” 秦朗去而复返,身上带着夜雪的寒气,低声道,“查过了。引沈公子去梅林的那个小宫女,是麟德殿三等洒扫宫女,入宫才半年,背景干净。但据同屋宫女说,一个时辰前,曾有一面生的嬷嬷找过她,之后她便有些神不守舍。至于那嬷嬷是谁,无人看清。那小宫女在沈公子离开梅林后,便……投井自尽了,捞上来时,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

死无对证。下手干净利落。

秦明眼神骤寒:“那个太监呢?”

“那青衣太监,应是混入宫中的冒牌货。真正的李公公,今日告假,在房中休息,被人打晕,剥了衣裳。此人轻功极佳,对宫中路径也颇为熟悉,应是早有预谋,且宫内必有接应。我们的人追到西华门附近,便失去了踪迹,那里靠近御花园,地形复杂,夜间巡逻也有空档。” 秦朗声音凝重,“对方显然谋划已久,且对宫中和侯爷、沈公子的动向都十分了解。”

秦明沉默。能在宫中如此行事,避开重重守卫,事后又能迅速灭口、脱身……这绝非普通势力能做到。会是太后吗?太后想从沈卿尘身上得到什么?还是皇帝?皇帝今日在宴席上对沈卿尘的“关怀”,是真心,还是试探?亦或是……当年“惊蛰”计划的残余力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沈卿尘……他到底知道多少?沈太傅当年,又给他留下了什么?

那个太监提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沈卿尘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隐瞒?

秦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沈卿尘就像一颗被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将越来越多的隐秘牵扯出来。而他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保护他,是责任,是承诺,或许……也有别的。但更重要的是,沈卿尘本身,或许就是揭开当年迷雾的关键。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明暗两线,给我死死盯住西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沈卿尘踏出院子半步。” 秦明沉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另外,继续追查那个太监的线索,还有,查一查宫中最近有什么异动,特别是与陈年旧案、或与‘玄’字有关的人和事。”

“是!” 秦朗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侯爷,那沈公子那边……”

“他?” 秦明抬眼,目光穿过跳动的烛火,似乎看到了西院那间熄了灯的屋子,和那个蜷缩在黑暗中、苍白脆弱又异常倔强的人影,声音低沉下去,“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见他。他的药,饮食,一应用度,都必须经过我们的人检查。”

“是。”

秦朗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秦明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夹杂着雪沫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远处,西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寂静,仿佛已与这沉沉的雪夜融为一体。

沈卿尘……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和……不确定。

他将一个浑身是刺、心防高筑、又藏着秘密的人,强行禁锢在身边,究竟是对是错?今夜梅林之事,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他还能及时赶到吗?

而沈卿尘……在经历了今晚的生死一线后,那双重新燃起微弱火苗的眼睛,是会彻底熄灭,还是会……燃起更猛烈的、连他都无法掌控的火焰?

雪,簌簌地下着,覆盖了侯府的亭台楼阁,也覆盖了这座皇城之下,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

长夜漫漫,风雪未停。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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