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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画瓷说》晴天6

画瓷说

《晴天》第一卷 第九章 心火暗涌

镇北侯府,西院听雪阁,又三日。

沈卿尘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膝上摊着本《山海经》的图册,目光却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整个人依旧清瘦得厉害,裹在月白色的素锦长袍里,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偶,但眉宇间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似乎淡去了一线。咳嗽声少了,只是呼吸仍比常人浅促些。

婆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刚煎好的药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守着。药汁浓黑,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沈卿尘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药碗上。他没有立刻去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自那夜秦明强行灌药、厉声诘问之后,他每日服药变得异常顺从。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渗入四肢百骸,带来细微的暖意和药力化开的酸胀感。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具曾被绝望和病痛掏空的身体,正被某种不容抗拒的外力,一点点、强硬地从濒死的边缘往回拖拽。

他恨这种感觉。恨这种连“求死”都被剥夺的无力,恨秦明将他当成一件破损的物件,用最粗暴的方式“修补”。可心底深处,那夜秦明猩红的眼眸,那句“活下去,这是命令”,以及之后每个深夜,那道在昏沉中喂药、擦拭的沉默玄色身影……又像鬼魅般缠绕不去。

不是错觉。尽管他从未真正看清,也从未得到印证,但那种感觉太过清晰——沉稳的力道,不容置喙的动作,以及那总是萦绕不去的、混合了冷冽松香与淡淡血腥气的独特气息。只有秦明身上才有。

他为什么这么做?是怕他就这么死了,无法向陛下交代?还是……真的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故人之后”的顾念?

沈卿尘端起药碗,闭上眼,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某种淬炼意志的毒液。他将空碗放回几上,拿起一旁的温水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膝上的《山海经》。图页上描绘着奇形怪状的异兽,精卫填海,刑天舞干戚……一个个不屈的、执拗的,甚至带着悲壮色彩的灵魂。他指尖缓缓拂过“精卫”二字,眼神幽深。

“公子,侯爷来了。” 婆子忽然在门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卿尘指尖一顿,抬眼望去。秦明正从廊下走来,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外罩了件墨狐皮大氅,显得肩宽腿长,气势迫人。他步履沉稳,目光在踏入房门的瞬间,便精准地锁住了榻上的沈卿尘。

“下去。”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婆子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秦明走到榻前,目光在沈卿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边的空药碗和摊开的书册,最后落回他眼中:“能看书了,看来是好些了。”

沈卿尘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淡淡道:“托侯爷的福。”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之前的激烈反抗,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或者说,是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封的墙。

秦明眸光微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小几,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太医开的方子,用着可还适应?” 秦明问,像是在闲谈家常。

“尚可。”

“饮食呢?”

“尚可。”

“夜里可还咳得厉害?”

“……好些了。”

一问一答,干涩简短。沈卿尘始终垂着眼,盯着书页上的“精卫”图案,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秦明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却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沈卿尘心中有怨,有恨,有屈辱,更有无法排解的郁结。前几日的疾言厉色和强硬手段,只是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却无法真正打开他的心扉。甚至可能,让那心扉关得更紧。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慢慢安抚。外面的风雨不会等人。

“沈卿尘,” 秦明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也沉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沈卿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像两潭结了薄冰的寒潭,清晰地映出秦明的身影,却没有丝毫温度。

秦明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知,太后派来的太医,回去是如何向太后回禀的?”

沈卿尘眼睫微颤,没有回答。

“太医说,你忧思郁结,五内俱焚,心病深重,非药石可医。” 秦明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他冰封的表象,“太后听了,很是‘怜惜’。陛下那里,想必也已知道。”

“所以呢?” 沈卿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侯爷是怕我这‘心病’,会牵连侯府,牵连侯爷的仕途?”

“牵连?” 秦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沈卿尘,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这朝堂了。你的死活,你的心病,在陛下和太后眼中,或许连一点涟漪都算不上。他们关心的,是你为何而‘病’,你这‘病’,又能被谁利用,来达到什么目的。”

沈卿尘脸色更白了一分,嘴唇抿紧。

“你以为,将你困在这方寸之地,锦衣玉食地养着,外面就风平浪静了?” 秦明倾身向前,距离骤然拉近,那股迫人的威压和独有的冷冽气息,将沈卿尘完全笼罩,“告诉你,从你踏入侯府的那一刻起,这西院就成了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靶子!有多少人想从你身上找到攻击我的把柄?有多少旧日的魑魅魍魉,想从你这里探听当年沈家、甚至更早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你的‘病’,你的‘郁结’,正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沈卿尘心上。他想起兵部王侍郎那看似关切、实则句句试探的话语,想起太后派来的太医那审视探究的眼神……原来,他连“病”的自由都没有,连“郁结”的情绪,都成了旁人手中的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无力,几乎让他窒息。

“那我该如何?”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脆弱的茫然,“侯爷要我‘好好活着’,难道就是这样活着?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祸端,一个供人窥探的傀儡?”

“所以,你给我好起来!” 秦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是装模作样地喝药,不是行尸走肉地喘气!是真正地、从里到外地好起来!把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收起来!养好身体,养足精神,让你的眼睛里有光,让你的脑子能思考!”

他盯着沈卿尘骤然睁大的、盛满了震惊和一丝被刺痛的眼睛,继续道:“只有你看起来像个人,像个活人,那些想拿你‘心病’做文章的人,才会无从下手。只有你清醒、冷静,才能分辨哪些是试探,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正可以抓住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沈卿尘的心跳骤然失序。秦明在暗示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沈太傅真正的死因吗?不是想知道沈家为何遭此大难吗?” 秦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气息,“那就先让自己有资格知道。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废物,不配知道真相,也不配谈报仇。”

“废物”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卿尘最敏感、最痛楚的神经。他猛地挺直了背脊,苍白的脸上因激动和屈辱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的软垫,指尖几乎要刺破锦缎。

“我不是废物!”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那层薄冰终于破碎,燃起两簇灼人的火焰,混合着恨意、不甘,和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倔强。

他要证明!证明给秦明看,证明给所有等着看他笑话、拿他当棋子的人看!他沈卿尘,不是废物!不是可以随意摆布、随意折辱的傀儡!

秦明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有火,就还有救。怕的是心死如灰。

“证明给我看。” 秦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按时用药,认真进食,不许再作践自己。我会让人送来一些书,不是这些神怪志异,是经史策论,是舆图兵要。看进去,记下来。我会考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股凛冽的气息,和一番足以搅动心湖惊涛骇浪的话语。

沈卿尘独自坐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被强行压下的咳意又涌了上来,他捂嘴闷咳了几声,摊开手心,看到一点淡淡的血丝,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骇人。

秦明……

他是在逼他,也是在……教他?

那些经史策论,舆图兵要……他想做什么?把他培养成什么?一个合格的、能够应对风雨的“侍君”?还是一个……另有用途的“工具”?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冲撞。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像秦明说的,像个废物一样等死,或者浑浑噩噩地“活着”。他要好起来,真正地好起来。然后,他才能看清楚,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秦明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拿起那本《山海经》,看着“精卫填海”的图画,良久,缓缓合上。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纵然希望渺茫,纵然看似徒劳,但至少……她在做。

城西,玄云观。

这座道观坐落于西郊山脚,规模不大,香火冷清。山门破旧,匾额上的金字都已斑驳脱落。上官千雪换了身简便的藕荷色衣裙,只带着一个同样装扮成丫鬟的贴身侍女,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了观前。

观内异常安静,只有个昏昏欲睡的小道童在洒扫庭院。见到有人来,小道童揉了揉眼睛,上前稽首:“二位女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正是。” 上官千雪微微一笑,姿态娴雅,“听闻观中了尘道长道法高深,信女近日心绪不宁,特来求教,不知可否引见?”

小道童面露难色:“了尘师叔祖他……常年闭关清修,不见外客的。女施主还是去前殿上香吧。”

“小师傅,” 上官千雪示意侍女递上一小锭银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信女是诚心求教,还望通融。只需禀报了尘道长,说是故人之后,姓上官,为‘玄’字而来。若道长仍不见,信女立刻便走,绝不敢打扰清修。”

小道童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上官千雪气度不凡的装扮和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那……女施主请稍候,容小道去禀报一声。” 说着,转身向观后一处更显僻静的偏殿跑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穿过破旧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侍女有些不安地低声道:“郡主,此地偏僻,若有不测……”

“无妨。” 上官千雪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荒凉的道观,心中却并不平静。李学士冒险递出的线索,指引她来此寻找“了尘”,此人必与当年之事有关。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约莫一炷香后,小道童跑了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女施主,师叔祖请您进去。不过……只能您一人进去。”

侍女立刻想反对,上官千雪却摆了摆手,对侍女低声道:“你在外面守着,若半个时辰我未出来,立刻回府,按我之前交代的做。”

“郡主!” 侍女急了。

“听话。” 上官千雪语气不容置疑,整了整衣裙,跟着小道童向偏殿走去。

偏殿比前殿更加破败,门窗紧闭,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小道童在殿外停下,指了指虚掩的殿门:“师叔祖就在里面,女施主请自便。”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仿佛这殿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上官千雪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供奉的神像早已蒙尘,看不真切面容。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枯瘦的老道士,背对着门口,盘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昏暗融为了一体。

“信女上官千雪,拜见了尘道长。” 上官千雪上前几步,盈盈下拜。

老道士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异常苍老,布满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有些锐利,完全不像垂暮之人。他目光在上官千雪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那双与靖王极为相似的眼眸上顿了顿,枯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真像。”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石摩擦,“你父亲……他……”

“道长认识家父?” 上官千雪心头一跳,立刻追问。

了尘道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你说……为‘玄’字而来?”

“是。” 上官千雪稳住心神,直视着他的眼睛,“信女近日得知一些陈年旧事,似与一‘玄’字令牌有关。家父当年……是否也与此有关?他究竟因何而死?那场大火……”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急迫。

了尘道长沉默了很久,久到上官千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更加深刻。

“上官丫头,”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你父亲当年,正是知道得太多,才招来杀身之祸。他把你送到太后身边,或许就是想保你一世平安,莫要再卷入这是非之中。”

“可我已经卷入了!” 上官千雪上前一步,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靖王府上下几十口人葬身火海!身为人子,我若连真相都不敢追寻,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道长,求您告诉我!那‘玄’字令牌,到底是什么?‘惊蛰’计划,又是什么?我父亲……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听到“惊蛰”二字,了尘道长清亮的眼眸骤然一缩,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盯着上官千雪,目光如电:“你从何处得知‘惊蛰’?!”

“有人……在查。” 上官千雪没有透露寒单,只含糊道,“道长,求您了!告诉我真相!我保证,绝不会连累道长!”

了尘道长闭上眼,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捻动着腕间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殿内死寂,只有木珠相碰的轻微哒哒声,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哀恸。

“罢了……或许,真的是天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令牌……全名应是‘玄影令’。”

玄影令!果然与“影”字有关!上官千雪屏住呼吸。

“持有‘玄影令’者,皆是‘玄影卫’。” 了尘道长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是直属于天子、独立于朝堂与军队之外的一支秘密力量。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自开国之初便存在,历来只对天子一人负责,身份成谜,权力极大,也……极为危险。”

上官千雪听得心惊肉跳。玄影卫?天子私军?她父亲是亲王,怎么会和这个扯上关系?

“天启末年,陛下……哦,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废太子,不知从何途径,似乎察觉到了‘玄影卫’的存在,并试图追查其首脑和成员名单。” 了尘道长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这触及了最深的禁忌。当时的陛下,也就是你的皇祖父,龙颜震怒。而你的父亲靖王,与太子交好,又掌部分兵权,不知是受太子牵连,还是……他本身也知晓了一些内情,引起了某些人的忌惮。”

“所以,‘惊蛰’计划……” 上官千雪声音发颤。

“那是清除计划。” 了尘道长眼中闪过恐惧,“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玄影卫’秘密,或对……对当时局势有‘威胁’的人。名单是最高层定的。沈太傅,或许是因为与太子过从甚密,又刚直不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而你父亲靖王……”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千雪苍白如纸的脸,终是不忍,却还是说了出来,“有迹象表明,他可能试图暗中调查‘玄影卫’,甚至……可能接触到了名单边缘。所以,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净’,像一场意外。”

“那场大火……” 上官千雪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老夫当年,只是太医院一个不起眼的医士,擅长辨识毒物和火迹。” 了尘道长苦笑,“靖王府大火后,老夫奉命前去验看。那火……起得太快,太猛,不似寻常走水。废墟中有特殊的油脂和火药残留痕迹。而且,部分尸骸的骨殖颜色有异,应是生前中了某种令人瘫软无力的迷药,无法逃生……”

他每说一句,上官千雪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摇摇欲坠。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尖叫出声。迷药!特殊助燃物!这根本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谋杀!灭门!

“老夫将实情隐晦写入验尸格目,但格目尚未呈上,便‘意外’遗失。随后老夫便遭人威胁,险些丧命。无奈之下,只得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藏身于此。” 了尘道长长叹一声,“这些年,老夫日夜难安。上官丫头,你父亲……他是个磊落之人,不该是那般下场。可对手太强,是藏在最深阴影里的毒蛇。你……斗不过的。听老夫一句劝,收手吧。拿着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小牌,递给她,“这是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说若他遭遇不测,便将此物交予他唯一的血脉。此物或许……与‘玄影令’有关,但我参不透。你拿好,但切记,莫要轻易示人,更莫要再追查下去!”

上官千雪颤抖着手接过那块黑色小牌。牌子不大,入手沉重冰凉,正面光滑无字,背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但看不真切。这就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与“玄影令”有关?

巨大的悲痛、愤怒、以及一种冰冷的、沉入骨髓的恨意,席卷了她。但与此同时,一种异样的清明和决绝,也在心底升起。

她知道了。至少知道了部分真相。父亲不是罪有应得,他是被灭口的!被那个藏在阴影中、名为“玄影卫”的恐怖存在灭口的!

“多谢道长告知实情。” 她将那黑色小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对着了尘道长,深深一礼,“信女自有分寸,定不会连累道长。今日之事,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了尘道长看着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坚定的光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悲悯的叹息:“痴儿……你去吧。从此,莫要再来。”

上官千雪再次一礼,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埋葬着秘密和亡魂的偏殿。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

玄影卫……惊蛰计划……父亲……

她握紧了手中的黑色小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仇,她记下了。

是夜,镇北侯府书房。

秦明听完秦朗关于今日西院沈卿尘反常的、不再死气沉沉的禀报,眸色深沉。他走到窗边,望着西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侯爷,还有一事。” 秦朗低声道,“我们的人发现,今日午后,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曾在侯府后巷停留许久,车中之人似乎一直在观察西院方向。我们的人试图靠近,对方立刻驾车离去,手法干净,像是受过训练的。车辆最后消失在南城方向,那里鱼龙混杂,难以追踪。”

又有人盯上西院了。秦明眼神骤冷。是宫里那另一批人?还是……别的势力?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西院四周所有可疑之人。若有异动,先拿下再说。”

“是。”

秦朗退下。秦明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浓稠。沈卿尘今日眼中那被激起的火焰,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隐忧。将他拖出绝望的泥沼,同时也将他置于了更复杂危险的棋局中心。

而他自己,在这盘棋中,又该如何落子,才能护他周全,又能达成所愿?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长夜未央,暗流汹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一卷 第九章 完)

《晴天》第一卷 第十章 夜宴惊澜

五日后,镇北侯府书房。

烛火下,秦明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沉郁。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北境舆图或军务文书,而是几份笔迹不一、内容却指向同一处的密报。

“侯爷,查清了。” 秦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可闻,“西院这几日,除了按时送药送膳的婆子和例行巡视的侍卫,并无任何生面孔靠近。但暗处窥伺的眼睛,至少多了三拨。一拨手法像是宫里内卫的路子,但更为隐秘;一拨行踪飘忽,似有江湖背景;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最为奇怪,似乎只是远远观望,记录沈公子每日何时开窗、何时走动、精神如何,却无任何进一步动作,仿佛……只是‘观察’。”

“观察?” 秦明眸色一寒。什么样的势力,会只对沈卿尘的日常起居感兴趣?太医诊断“忧思成疾”,难道有人想确认他是否真的“病”到毫无威胁,还是……在评估他是否还有“价值”?

“继续盯死。尤其是最后那拨‘观察’的,务必查出幕后之人。” 秦明沉声命令,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宫里那批人,可有异动?”

“暂时没有。不过……” 秦朗迟疑了一下,“宫里传出消息,三日后,陛下在麟德殿设‘赏雪宴’,宴请宗室和部分重臣。帖子……已经送到府上了。指名,请侯爷与……沈公子一同赴宴。”

一同赴宴!

秦明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眼底瞬间翻涌起冰冷的怒意与警惕。赏雪宴?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卿尘病情稍稳,陛下便要他“一同赴宴”?是嫌这潭水还不够浑,还是嫌沈卿尘这个“靶子”还不够醒目?这分明是要将他二人,尤其是沈卿尘,彻底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是君命,不可违。

“知道了。” 秦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秦朗能感觉到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去回话,本侯与沈公子,必定准时赴宴。”

“是。” 秦朗欲言又止,“侯爷,沈公子他……身子才刚好些,麟德殿夜宴,风寒露重,且……”

“且什么?” 秦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且宴无好宴,是么?”

秦朗垂首不语。

秦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何尝不知?但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他若推拒,便是抗旨不尊,更是将沈卿尘置于“不堪大用”、“上不得台面”的境地,只会引来更多猜忌和折辱。去,是险境;不去,是绝路。

“去准备吧。给沈公子置办赴宴的衣物,要体面,但不必过分奢华。另外,”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与决断,“从库里将那件白狐裘找出来,宴前给沈公子送去。”

那件白狐裘,是去年冬猎时,他亲手射杀的白狐所制,毛色纯净如雪,保暖极佳。他一直收着,未曾动用。

“是。” 秦朗应下,心中却是一叹。侯爷对这位沈公子,当真是在意到了骨子里,只是这“在意”的方式……

秦明挥退秦朗,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浓稠,无星无月。三日后,麟德殿。那将是沈卿尘自宫宴赐婚后,第一次正式在公开场合露面,以“镇北侯侍君”的身份。届时,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他?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想起沈卿尘前几日眼中那被激起的、微弱却执拗的火焰。那火焰,能否经得起麟德殿上的风雪?

西院,听雪阁。

沈卿尘也接到了赴宴的消息。是秦明亲自过来告知的。当时他正在翻阅秦明前日命人送来的《通典》,试图从那些枯燥的典章制度中,寻找一丝理解当下朝局的门径。秦明进来时,他放下书卷,起身,垂首,静待吩咐——这几日,他都是这般模样,恭敬,顺从,却疏离。

“三日后,陛下麟德殿设赏雪宴,你随我同去。” 秦明的通知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询问他的意愿。

沈卿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赏雪宴……又要去了吗?像上次宫宴一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承受那些或怜悯、或嘲弄、或探究的视线,顶着“侍君”的名头,做一个活生生的摆设?

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和窒息感袭来,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低头应道:“是。”

没有疑问,没有抗拒。仿佛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木偶。

秦明看着他低垂的、毫无血色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紧握成拳的手,眸色深了深,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届时会有人送来衣物”,便转身离去。

沈卿尘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秦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要去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缓缓收紧。他想起上次宫宴的窒息感,想起那道将他打入地狱的圣旨,想起百官各异的目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行……不能去……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却在心底响起:不去?你能不去吗?抗旨不尊,会是什么下场?秦明会允许吗?

他猛地闭上眼,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是啊,他没得选。从踏入这座侯府,不,从沈家倒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生不由己,死亦不能。

可是……就这样认命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拖到那人前,再次承受所有的羞辱和审视?

心底那簇被秦明强行点燃的、名为“不甘”的火焰,此刻在恐惧的冰水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爆开一团更猛烈、更灼人的光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也烧得他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他不要。

他不要像个废物一样,只能被动承受。他不要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是一副苍白脆弱、任人宰割的模样。秦明要他“好好活着”,要他“像个活人”,那他就“活”给他们看!哪怕只是表面,哪怕只是强撑,他也要站着去,站着回!他不能让那些人看笑话,更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或许与沈家血仇有关的人,觉得他沈卿尘已经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废物!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恨意、倔强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力量,从他心底深处迸发出来。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死寂空洞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团幽冷的火,灼灼逼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却没有提笔。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良久,他转身,对外面轻唤:“来人。”

守夜的婆子连忙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明日开始,我的药膳,分量加倍。” 沈卿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再去问问府医,可有快速补气固元、又不伤身的方子或食疗。三日后我要赴宴,不能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婆子愕然抬头,对上沈卿尘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凛,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沈卿尘不再看她,重新望向窗外,袖中的手,却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城西,寒单落脚的小院。

油灯下,寒单面前铺着那张丝帕,旁边是几张新画的简图和零散的笔记。灰衣人垂手立在侧,低声禀报着:

“……刘记茶庄的老掌柜,自那日后便称病,茶庄也关了门。我们的人暗中守着,未见异常。‘玄’字令牌一事,属下查了内务府和兵部近三十年的存档,均无明确记载。但在一份天启十五年的宫中旧档残页里,提到先帝曾命内府监秘密督造一批‘玄铁令’,用途不明,式样图纸及督造工匠名录……皆被撕去,痕迹很新,应是近期有人刻意抹去。”

“近期抹去……” 寒单指尖抚过丝帕上那模糊的印记,眼中寒光闪烁。有人也在查,而且动作很快,甚至能接触到宫中密档并加以销毁。是“玄影卫”自身在清理痕迹,还是……有更高层的人在掩盖?

“另外,按先生吩咐,重新梳理了靖王府大火前后的人员往来。发现起火前三日,曾有一游方道士入府,为靖王妃‘祈福安神’,当夜并未离去。此人登记名号为‘云虚子’,但查遍当年所有道观及度牒记录,均无此人。而在起火当日清晨,有附近菜农看见,王府侧门曾有一身形瘦削、着灰色道袍之人匆匆离开,方向……似是往西郊。时间上,与那‘云虚子’对得上。”

游方道士?云虚子?西郊?

寒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西郊玄云观的位置。是巧合吗?

“还有一事,” 灰衣人继续道,“我们监视侯府的人发现,除了我们和宫里那两批,另有一方势力也在暗中观察西院,极为隐蔽,目的不明。而镇北侯似乎也有所察觉,加强了西院的守卫。另外,宫中已下旨,三日后麟德殿赏雪宴,镇北侯需携沈卿尘赴宴。”

麟德殿赏雪宴?寒单眼中掠过一丝沉思。在这个敏感时刻,陛下将沈卿尘推到台前,意欲何为?试探?施压?还是……想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先生,我们是否需要……” 灰衣人请示。

“不必。” 寒单打断他,收起丝帕和笔记,“麟德殿之宴,我们不去。但宴前宴后,各方的动静,需格外留意。尤其是盯着西院的那几方势力,宴后必有动作。另外,” 他看向灰衣人,“想办法,查一查当年为靖王妃‘祈福’的那个‘云虚子’,以及西郊玄云观,近二十年来所有挂单、清修或圆寂的道人名录,尤其是……与‘了’字辈有关的。”

“是。”

寒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凛冽,带着深冬的寒意。麟德殿的夜宴,将会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各方势力汇聚,暗流涌动。沈卿尘这个“靶子”,会被推向何处?秦明又会如何应对?而上官千雪……她拿到那块黑色令牌后,又会怎么做?

棋盘上的棋子,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推向中央。而执棋之人,究竟是谁?

慈宁宫,上官千雪殿内。

烛光下,上官千雪将那块黑色小牌对着灯火,反复查看。牌子触手温润,非金非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沉光泽。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她用手指细细摩挲,那些凹凸的纹路极其细微,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以她的眼力,竟难以分辨。

“玄影令”……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父亲留下此物,是想告诉她什么?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

自玄云观回来,她表面上依旧如常,每日给太后请安,与宫中女眷走动,言笑晏晏,仿佛那日的惊天秘密从未听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对周遭的一切观察得有多仔细。她甚至能感觉到,暗中注视她的目光,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郡主,” 贴身宫女悄声进来,低声道,“麟德殿赏雪宴的帖子送来了,太后让您也去,说是年轻人该多走动走动,散散心。”

赏雪宴?沈卿尘也会去吧?以那样的身份……

上官千雪心头一刺,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制作精美的帖子看了看,淡淡道:“知道了。去回禀太后,雪儿一定去。”

也好。麟德殿上,或许能见到更多的人,观察到更多的细节。秦明,沈卿尘,甚至……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寒单,说不定也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她要看看,这场盛宴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将黑色小牌小心地收入贴身的香囊中,藏于衣内。冰凉坚硬的触感紧贴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肩上的重担和前方的危险。

父亲,女儿不会让您白死。靖王府上下几十条冤魂,女儿定会为他们讨个公道!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麟德殿赏雪宴当日。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麟德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殿内设了地龙,焚着上好的银骨炭,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丝竹悦耳,宫女太监穿梭往来,铺设宴席。

宗室亲贵、文武重臣陆续抵达,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寒暄声、笑语声不绝于耳。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殿门方向,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他们在等。等那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却又被陛下以独特方式“恩赏”了的镇北侯,以及……那位被他“金屋藏娇”、据说“忧思成疾”的前太傅之子,沈卿尘。

“听说那沈家公子病得很重,不知今日能否来?”

“陛下亲口下旨,他敢不来?只是这模样……啧啧,怕是更惹人怜惜了。”

“秦侯爷这次,可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噤声!人来了!”

低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秦明率先踏入殿中。他今日一身玄色绣金蟒朝服,头戴玉冠,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行走间龙行虎步,威仪天成。他一出现,殿内嘈杂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许多人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敬畏。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缓缓步入殿中的那人,则让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

沈卿尘。

他并未穿着众人预想中或许会有的、属于“侍君”的艳丽或柔媚服饰,而是穿了一身极为素雅的月白色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竹叶纹。外罩一件毛色纯白如雪、毫无杂色的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他下巴尖削,脸色依旧苍白,但已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带着冷冽光泽的苍白。

他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披散在肩后。左眼角那颗淡粉色的泪痣,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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