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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画瓷说》引君入瓮

画瓷说

年辞安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嘲弄,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林律师,你确定,是‘引诱’?照片里,晚晚笑得很开心啊。你看,这张,他搂着我的脖子,主动吻我。这张,他躺在我怀里,睡着了还在笑。这像是被‘引诱’的样子吗?这明明是……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顾卿尘的脸色白了白,但背脊挺得更直,眼神更冷:“那是因为你骗了他。你让他相信,你是爱他的,你会带他离开我,离开这个家。但实际上,你要的只是林氏的股份,只是通过控制他,来控制我,控制整个林氏。周医生,我说得对吗?”

年辞安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顾卿尘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顾卿尘困在双臂之间。距离很近,呼吸可闻,眼神在镜片后闪着冰冷的光:

“对,也不对。”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顾卿尘的耳朵里,“我要林氏,是真的。但我对晚晚,也是真的。林律师,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觉得全世界都在算计,都在背叛。你觉得我骗晚晚,觉得晚晚背叛你,觉得所有人,都在你的控制之外,都在伤害你。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捏住顾卿尘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伤害晚晚最深的人,是你。把他关在笼子里,剪断他的翅膀,让他除了你一无所有,让他连爱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让他……每次对我笑的时候,眼底都是恐惧,恐惧被你发现,恐惧失去你,恐惧再次……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但顾卿尘听清了。那不是周医生对林朝说的话,那是年辞安,对顾卿尘说的话。

他在说三年前的阿尔卑斯,在说威尼斯的雨夜,在说撒哈拉的星空,在说……那些顾卿尘一个人,在黑暗里,等秦明,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或者说,回头了也带不来救赎、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的,漫长的、绝望的等待。

顾卿尘的眼睛红了。他盯着年辞安,盯着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脏那个地方,狠狠地、尖锐地疼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推开年辞安,站起来,声音在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周医生,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律师函明天会送到你的诊所。我们……法庭上见。”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但年辞安抓住了他的手腕,很用力,把他拉回来,按在墙上。背撞上冰冷的墙面,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片突然被撕开的、血淋淋的旧伤。

“法庭?”年辞安笑了,那笑容疯狂又艳丽,像开到极致、下一秒就要凋谢的罂粟,“林朝,你以为,你还能上法庭?你以为,那些照片,那些证据,真的能扳倒我?你太天真了。在这个游戏里,你从来就不是玩家,是棋子。我的棋子,晚晚的棋子,甚至……”

他凑近,嘴唇几乎贴上顾卿尘的耳朵,用气声说,但麦克风收得清清楚楚:

“甚至是那个你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秦明的棋子。”

顾卿尘浑身僵住。他盯着年辞安,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收缩,呼吸急促,像濒死的鱼。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年辞安,看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残酷的、近乎愉悦的光。

然后,年辞安低头,吻了他。

不是剧本里的。是即兴的,疯狂的,带着血腥味的吻。他狠狠咬住顾卿尘的下唇,在顾卿尘吃痛张嘴的瞬间,舌尖侵入,纠缠,掠夺,像野兽撕咬猎物,像要在顾卿尘的灵魂上,烙下自己的印记。

顾卿尘没躲,也没回应。他只是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辞安,看着那双闭着的、睫毛颤抖的眼睛,看着这个在戏里戏外,都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他所有伪装、所有伤口、所有不堪的人,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砸在年辞安脸上,也砸在监视器后,秦明的心上。

“卡!”

陈深喊停,声音激动得发颤,但眼神复杂。他看向秦明,想说什么,但秦明已经转身,冲出了摄影棚。

走廊里,秦明靠在墙上,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眼前是刚才那个吻,是顾卿尘的眼泪,是年辞安那双疯狂的眼睛。耳朵里是那句“甚至是那个你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秦明的棋子”。

棋子。他是棋子。顾卿尘是棋子。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在年辞安,或者说,在年辞安背后那个人的棋盘上,互相撕咬,互相伤害,互相……把对方推进地狱,也把自己,钉在永恒的刑架上。

多可笑。多可悲。

多……让他想杀人,想放火,想把这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烧成灰。

但他不能。他只能站着,喘着,等着,等那阵灭顶的愤怒和痛苦过去,等他能重新戴上那副面具,重新走回片场,重新扮演那个温和得体的、不会逾矩的、完美的秦明。

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每一个深夜里,在每一次想起那个吻、那双眼睛、那滴眼泪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撕碎,再一点一点,拼回去,等着下一次,继续被撕碎。

这就是他的债。

这就是他欠顾卿尘的,必须用余生,一笔一笔,用最痛的方式,还清的债。

走廊尽头,化妆间的门开了。顾卿尘走出来,嘴唇红肿,眼睛通红,但表情很平静。他看了秦明一眼,眼神很淡,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消失在拐角。

年辞安跟在他身后出来,看见秦明,挑了挑眉,笑了,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有点秦明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秦老师,还没走?”年辞安问,语气随意。

“马上走。”秦明站直,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静,“年老师刚才那场戏,很精彩。”

“谢谢。”年辞安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不过秦老师,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说。”

“戏是戏,人生是人生。但有些戏,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年辞安看着他,眼神很深,“所以,如果你还想让卿尘活着,就离他远点。离这场戏,也远点。因为接下来,会死人的。不是戏里的死人,是戏外的。”

他说完,拍拍秦明的肩,转身走了,留下秦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暴雨,心脏那片荒芜,终于,彻底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再也开不出花的冻土。

他想,是啊,会死人的。

但死的会是谁呢?

是顾卿尘?是年辞安?是他自己?

还是……他们所有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即使台下是地狱,即使结局是毁灭,即使……最后死的,真的是他自己。

因为这是他的债。

因为这是他能看着顾卿尘的,最后的机会。

因为这是,他欠了十年,终于,必须用命来还的——

最后的,爱,和罪。

 

【第六卷·第二章·完】

剧组聚餐后的深夜,四人在酒店房间的即兴直播

秦明借戏中台词试探,顾卿尘的清醒与残忍

年辞安的突然连线,和那场让服务器瘫痪的“选谁”游戏

唐晓蝶的醉酒真言:“我要是秦明,我也选顾卿尘”

顾卿尘的封神发言:“我选的话,我选年辞安。因为他有钱。”

热搜爆炸,CP粉大战,和那通凌晨三点打到秦明房间的、来自顾卿尘的、只有呼吸声的电话

第六卷·第三章 午夜直播

暴雨是凌晨两点停的。

横店像一块被水泡发的海绵,湿漉漉地蒸腾着热气。秦明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手里夹着烟,看着远处影视城模糊的轮廓,指尖的猩红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缓慢跳动、濒死的心脏。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任由它弯曲,断裂,簌簌落在栏杆上,被夜风吹散。脑子里还是那个吻——年辞安咬住顾卿尘下唇的狠戾,顾卿尘睁着眼流下的那滴泪,还有年辞安最后那句“会死人的,不是戏里的死人,是戏外的”。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双生》剧组的群聊。陈深发了条语音,声音疲惫但亢奋:

“同志们,刚和平台谈妥,明天晚上八点,咱们剧组搞个直播,宣传预热。就咱们四个主演,在酒店套房,轻松聊聊天,玩玩游戏。台本我让小刘发你们,很简单,就是和粉丝互动,聊聊拍摄趣事。都注意着点,别乱说话啊,特别是你,年辞安。”

下面跟着年辞安的回复,是个咧嘴笑的表情包:“陈导放心,我最乖了。”

然后是唐晓蝶的语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好呀好呀!我准备了好多零食!秦明哥哥,卿尘哥哥,我们明天一起直播呀!”

顾卿尘没回。秦明也没回。他看着群聊界面,看着顾卿尘那个灰色的头像——是他在挪威画的极光,绿色的光带横贯黑暗的天空,很美,也很冷,像他现在这个人。

秦明点开和顾卿尘的私聊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顾卿尘问他:“秦老师,明天那场雨戏,几点拍?”

他回:“下午三点。记得多穿点,棚里冷。”

顾卿尘回了个“嗯”,再没下文。

现在,他打字:“明天的直播,你要去吗?”

发送。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没回。

秦明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顾卿尘在输入什么?是“去”,还是“不去”?是想说“秦明,离我远点”,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见海市蜃楼的旅人,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靠近,伸手,想抓住那点虚幻的光,哪怕下一秒就会跌进更深的深渊。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深的私聊:“秦明,睡了吗?”

秦明回:“没。”

陈深:“明天直播,你看着点卿尘。他今天状态不对,那场雨戏和吻戏,消耗太大了。我怕他……撑不住。”

秦明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烟蒂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烟摁灭在栏杆上。

撑不住。是啊,谁都看得出来,顾卿尘快撑不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光在一点点熄灭,像燃到尽头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曳的、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焰。

而他,只能看着。像看着三年前在阿尔卑斯,顾卿尘跪在雪地里画画,冻得嘴唇发紫,还在画。像看着一年前在威尼斯,顾卿尘站在暴雨里,看着他宣布婚期,眼神从希望到死寂。像看着现在,顾卿尘被年辞安按在墙上,吻到嘴唇流血,眼泪无声地掉,却不躲,不反抗,像一具早已放弃挣扎的、美丽的尸体。

他救不了他。或者说,他才是那个把他推下深渊的人。

秦明抬手,捂住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打字,回陈深:“知道了。我会看着。”

放下手机,他转身回房,从行李箱最内侧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那张顾卿尘留给他的、被泪水晕开“保重”两个字的信纸,和那枚粗糙的银戒指。

他戴上戒指,很紧,有点勒,但正好。然后,他把信纸对着灯光,看着那晕开的墨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也像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顾卿尘,你再撑一撑。等我查清年家的底,等我替你父亲、替慕白、替所有被年家害过的人讨回公道,等我……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说‘对不起’,和‘我爱你’。”

“在那之前,别死。求你,别死。”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像一场永远也不会醒的噩梦。

也像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漫长凌迟。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酒店顶层套房。

直播设备已经架好,环形补光灯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唐晓蝶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正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角度,嘴里嘟囔着:“这个滤镜好看,显得我皮肤好白!卿尘哥哥,你要不要也用这个滤镜?”

顾卿尘坐在沙发最角落,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预览画面——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三百万,还在疯狂上涨,弹幕快得看不清字,只能看见一片“啊啊啊”和礼物特效。

“不用。”他低声回,声音有点哑,是昨晚那场雨戏的后遗症。

年辞安坐在他旁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胸肌线条,头发微湿,像刚洗过澡。他翘着腿,手里端着杯红酒,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弹幕,偶尔读几条出来:

“哇,这条说,‘年顾CP今天发糖吗?’发啊,怎么不发,糖管够。”他转头,对顾卿尘眨眨眼,“对吧,顾老师?”

顾卿尘没理他,只是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看明天的拍摄计划。秦明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黑色的家居服,手里也拿着杯水,眼睛看着顾卿尘,眼神很深,很深,但顾卿尘自始至终没看他。

七点五十九分,陈深在镜头外比了个手势,直播开始。

“哈喽大家好!我们是《双生》剧组F4!”唐晓蝶元气满满地打招呼,对着镜头比心,“我是唐晓蝶,在《双生》里饰演暗恋周屿的小护士苏沫!”

“我是年辞安,饰演表面斯文、内心变态的周医生。”年辞安对着镜头举杯,笑容暧昧,“当然,只是戏里变态,我本人很温柔的。”

弹幕爆炸:「年年!!这睡袍我死了!」

「年辞安你好骚啊!」

「顾卿尘呢?秦明呢?」

秦明对着镜头点头,微笑:“我是秦明,饰演律师周屿。很高兴通过直播和大家见面。”

顾卿尘这才抬起头,摘下帽子,对着镜头,很轻地弯了弯嘴角:“我是顾卿尘,饰演林朝和林晚。晚上好。”

他说话时,镜头特写怼脸,左眼角那颗胎记在强光下淡成浅粉,嘴唇还有点肿,是昨晚被年辞安咬破的地方,结了小小的痂。弹幕瞬间疯了:

「卿尘宝贝嘴唇怎么了?!」

「卧槽,是我想的那样吗?」

「年辞安你干了什么?!」

「秦明脸色好难看……」

年辞安挑眉,凑近镜头,声音压低,带着笑:“嘴唇?哦,昨晚拍戏,我不小心咬的。抱歉啊顾老师,下次我轻点。”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引人遐想。顾卿尘没接话,只是拿起水杯喝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情绪。秦明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更沉了。

陈深在镜头外扶额,用口型对年辞安说“收敛点”。

直播进入互动环节,粉丝的问题像雪花一样飘来,大部分是关于剧情的,也有不少是八卦:

“卿尘宝贝一人分饰两角累不累?”

“秦明和年辞安在戏里是情敌,戏外呢?”

“晓蝶觉得秦明和年辞安谁更帅?”

“顾卿尘选秦明还是年辞安?”

唐晓蝶抢答:“我觉得都帅!秦明哥哥是温文尔雅的帅,年老师是……妖孽的帅!”

年辞安笑:“谢谢晓蝶。不过我觉得,卿尘最帅。戏里戏外都帅。”

顾卿尘放下水杯,抬眼,看向镜头,声音平静:“累。但值得。至于选谁……”

他顿了顿,秦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年辞安嘴角的笑意加深,唐晓蝶屏住呼吸,连弹幕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卿尘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选的话,我选年老师。”

“……”

直播间死一般寂静。连弹幕都停了。

年辞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种真正愉悦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秦明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苍白,握着水杯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但他没察觉,只是看着顾卿尘,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脏那片荒芜,终于,彻底坍塌,变成一片废墟。

然后,顾卿尘补充,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因为年老师有钱。我最近……挺缺钱的。”

“……”

更寂静了。连陈深在镜头外都愣住了。

然后,弹幕井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卿尘你是懂直播效果的!」

「年辞安:我该高兴还是该哭?」

「秦明的表情……我截图了,能笑一年!」

「人间清醒顾卿尘!搞钱最重要!」

年辞安笑出声,肩膀抖动,伸手揉了揉顾卿尘的头发:“行,顾老师,冲你这句话,下部戏我还找你,片酬翻倍。”

顾卿尘歪头躲开他的手,但嘴角也勾起一点很淡的、真实的弧度:“谢谢年老师。”

气氛终于活络了些。但秦明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卿尘,看着他嘴角那点笑,看着他被年辞安揉乱的头发,看着他整个人,在镜头前放松的、甚至带点狡黠的模样,心脏那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无声地燃烧。

他想,顾卿尘,你说得对。年辞安有钱。他能给你片酬,给你资源,给你……他秦明给不了的一切。而你有什么?只有一颗破碎的心,和一枚粗糙的、不值钱的银戒指。

你选他,是对的。

理智这么告诉他。但心脏不听话,它在疼,在烧,在尖叫,在疯狂地质问:那我呢?顾卿尘,那我呢?我等了三年,找了一年,查清了所有真相,准备好了用余生还债,准备好了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就给我一句“我选年老师,因为他有钱”?

多可笑。多可悲。

多……让他想砸了这一切,想冲到顾卿尘面前,揪着他的衣领问:顾卿尘,你的心呢?你的爱呢?你那十六岁就想要“一辈子”的心,你那在雪地里画我、在星空下等我、在信纸上写“保重”时颤抖的手……都去哪儿了?

都死了吗?都被那场雨,那个吻,那该死的债务,和年辞安的钱,杀死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像个笑话。像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但观众早已离场的小丑,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座椅,演着无人观看的、可悲的独角戏。

直播还在继续,粉丝的问题越来越大胆:

“秦明哥哥,如果让你选,你选卿尘还是晓蝶?”

“年老师,你和卿尘的吻戏是即兴发挥吗?”

“卿尘,你和秦明在挪威真的在一起了吗?”

“晓蝶,如果你是秦明,你选谁?”

唐晓蝶喝多了果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镜头,很认真地说:“如果我是秦明哥哥……”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看秦明,又看了看顾卿尘,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也选卿尘哥哥。”

“……”

又寂静了。这次连年辞安都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秦明猛地抬头,看向唐晓蝶,眼神复杂。顾卿尘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某种柔软的、无奈的东西:

“晓蝶,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唐晓蝶撅嘴,身体前倾,手撑在茶几上,看着镜头,声音清脆,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是说真的。卿尘哥哥多好啊,长得好看,演戏好,会画画,还会做饭。虽然有时候冷冰冰的,但心特别软。秦明哥哥要是选卿尘哥哥,我举双手赞成!而且……”

她顿了顿,眼圈突然红了,声音哽咽:“而且卿尘哥哥太苦了。一个人扛了那么多,还总笑着说‘没事’。我看着都心疼。所以秦明哥哥,你要是还喜欢卿尘哥哥,就对他好点,别再让他一个人了,好不好?”

她说得真情实感,眼泪掉下来,砸在茶几上。直播间彻底炸了:

「晓蝶宝贝哭了!」

「她说得好真诚……」

「我也心疼卿尘,一个人还债,拍戏,被黑粉骂……」

「秦明你听见了吗?对卿尘好点啊!」

「明尘CP给我锁死!」

秦明坐在那里,看着唐晓蝶的眼泪,看着她眼里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心和心疼,心脏那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轰然倒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是啊,顾卿尘太苦了。苦到连唐晓蝶都看不下去了,苦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顾卿尘也会疼,也会哭,也需要有人抱,有人爱,有人对他说“没事,我在”。

可他给了顾卿尘什么?给了三年的等待,一年的寻找,和一场又一场,名为“还债”、实为“凌迟”的自我感动。

多可悲。多可恨。

顾卿尘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唐晓蝶,声音很轻:“别哭了,妆花了。”

唐晓蝶接过纸巾,擦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卿尘哥哥,你要好好的。”

“嗯。”顾卿尘点头,嘴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我会的。”

年辞安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邃,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直播间里,清晰得像冰珠落玉盘:

“顾老师,刚才晓蝶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顾卿尘抬眼看他:“什么问题?”

“如果让你选,你选秦明,还是选我?”年辞安看着他,眼睛在镜头下亮得惊人,“这次,不说钱。说真心话。”

问题太尖锐,太直接。连弹幕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顾卿尘的回答。

秦明也看着他

问题太尖锐,太直接。连弹幕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顾卿尘的回答。

秦明也看着他,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深可见血的印子。疼,但比不上心脏那片被悬在刀尖上的、窒息的等待。

顾卿尘沉默。他看着年辞安,看着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又移开视线,看向秦明,看向那双通红的、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的眼睛,最后,看向镜头,看向那三百万正在等待的观众。

许久,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选的话,我选我自己。”

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

“选好好活着,选还清债,选拍完这部戏,选……不再爱任何人,也不再恨任何人。选一个人,走到最后。这样,就不会再疼,也不会再……欠谁了。”

他说完,站起身,对着镜头,很轻地鞠了一躬:“抱歉,有点累,先下了。大家晚安。”

然后,他转身,离开镜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也隔绝了秦明眼里最后一点,终于彻底熄灭的光。

直播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没说话。唐晓蝶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年辞安靠在沙发上,看着顾卿尘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变成一种冰冷的、复杂的表情。秦明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四个血印,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哑,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心碎的声音。

他想,顾卿尘,你说得对。

选自己,是对的。

因为爱太疼了,恨太累了,等待太漫长了。

所以,不选了。不爱了,不恨了,不等了。

一个人,走到最后。

这样,就再也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在每一个深夜里,想起某个人的眼睛,某个人的笑,某个人左眼角那颗淡粉的胎记,和那句永远也等不到的“我爱你”。

这样,就真的……解脱了。

可是为什么,心脏那片废墟里,还在疯狂地、无声地、永无止境地疼呢?

为什么,眼睛这么涩,这么热,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冲破眼眶,砸碎这该死的、虚假的平静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直播间的弹幕又疯了,礼物特效炸了满屏,陈深在镜头外喊“关播!快关播!”,唐晓蝶在哭,年辞安在冷笑,而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等着时间,或者别的什么,来把他彻底碾碎,碾成粉末,碾成……再也不会为“顾卿尘”这三个字,跳动一下的,真正的尸体。

窗外,夜色深沉,暴雨又来了。

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的哭泣。

也像一场,终于彻底落幕的……爱情。

 

【第六卷·第三章·完】

直播事故的余震:顾卿尘的“选自己”引爆全网,秦明的崩溃上了热搜

年辞安的深夜到访,和那封能毁掉所有人的“礼物”

唐晓蝶的发现:她在顾卿尘房间垃圾桶里,看到了什么?

剧组停拍,陈深的怒吼,和那场在暴雨中的、无人知晓的追逐

顾卿尘的彻底消失,和他留下的最后一幅画

“如果爱你是场无期徒刑,那我选择越狱。即使越狱的终点是死亡,也好过,在你的牢笼里,活成一句……再也不会被听见的,我爱你。”

第六卷·第四章 暴雨之后

直播事故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深夜的互联网炸出滔天巨浪。凌晨三点,顾卿尘选自己#爆了热搜,后面跟着深红色的“沸”字,像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词条下的讨论以每秒千条的速度翻滚:

「我爆哭……卿尘宝贝说‘不再爱任何人’的时候眼神是死的」

「秦明那个表情,我截图了,像被抽走了灵魂」

「年辞安最后那个笑好恐怖,他在盘算什么?」

「晓蝶是真的心疼卿尘啊,那句‘你要好好的’我眼泪直接下来了」

「所以顾卿尘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人还债?被谁伤害了?」

「只有我注意到卿尘嘴唇破了吗?年辞安说的‘拍戏咬的’???」

「明尘BE了?我房子塌了??」

「年顾是真的!年辞安看卿尘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酒店顶层套房里,直播设备已经关闭,环形补光灯还亮着,把房间里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唐晓蝶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像桃子,还在小声抽泣。年辞安靠在吧台边,慢条斯理地晃着红酒杯,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秦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陈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边,脸色铁青:“对,撤热搜,压话题,联系那几个大V,钱不是问题……什么叫压不住?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任何关于今晚直播的讨论!特别是卿尘那句‘选自己’!”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转向年辞安,声音压着火:“年辞安,你故意的?”

年辞安挑眉,抿了口酒:“陈导指什么?”

“最后那个问题!”陈深上前两步,手指几乎戳到年辞安鼻尖,“‘选秦明还是选我’,这种问题能问吗?你知不知道卿尘现在什么状态?你非要逼死他是不是?”

“逼死他?”年辞安笑了,放下酒杯,站直身体,他比陈深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陈导,逼死顾卿尘的,从来就不是我。是三年前在阿尔卑斯把他一个人扔在雪地里的秦明,是一年前在威尼斯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要娶别人的秦明,是这一个月来明明爱得要死却只敢偷偷看着、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秦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秦明的背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寂静的空气里:

“秦老师,你说,我说得对吗?”

秦明的背影僵了一下,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像个逃犯,或者……一具还站着的尸体。

“年辞安,你闭嘴!”唐晓蝶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但很用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卿尘哥哥经历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秦明哥哥这三年来是怎么过的!你凭什么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凭什么?!”

年辞安转头看她,眼神很淡,但唐晓蝶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唐晓蝶,你知道的,恐怕不比我多。你知道顾卿尘父亲那笔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吗?你知道你口中这个‘爱得要死’的秦明,当年为什么选择唐家、选择你,而不是选择顾卿尘吗?”

他每问一句,唐晓蝶的脸色就白一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陈深吸了口气,挡在唐晓蝶面前,瞪着年辞安:“够了。年辞安,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想干什么,但这部戏还在拍,我是导演,这里我说了算。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行为。直播的事,公司会处理。明天剧组停工一天,大家都冷静冷静。现在,都回自己房间,立刻,马上。”

年辞安耸耸肩,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秦明的背影,轻声说,但足够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见:

“秦明,顾卿尘选了自己。你听见了吗?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他谁都不要了。所以,这场戏,你还想怎么演?”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唐晓蝶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陈深叹了口气,走到唐晓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晓蝶,回房休息吧。别想了,交给公司处理。”

唐晓蝶点头,擦了擦眼泪,看了秦明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着头,拉开门,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深和秦明。陈深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才开口,声音疲惫:

“秦明,你也回去休息吧。”

秦明没动,只是看着窗外,声音哑得厉害:“他在哪?”

“谁?”

“顾卿尘。”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他房间。刘姐在陪着他,放心吧。”

“他……”秦明顿了顿,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他怎么样?”

“能怎么样?”陈深苦笑,“直播你也看见了。他说‘不再爱任何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秦明,卿尘他……可能真的,到极限了。”

秦明的心脏狠狠一缩。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心里那片早已冻僵的荒芜。

到极限了。是啊,顾卿尘到极限了。从三年前阿尔卑斯的雪崩,到一年前威尼斯的暴雨,到今晚这场直播,他一直在撑,撑着演戏,撑着还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碎掉。可今晚,他说“选自己”,说“不再爱任何人”,说“一个人走到最后”。

那不是气话,不是演戏,是……投降。是对这场漫长战争的白旗,是对他秦明、对年辞安、对所有人,最后的、彻底的告别。

“陈导,”秦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那场车祸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陈深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着秦明的背影,看着那个在娱乐圈以“温润贵公子”著称、此刻却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雕像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愤怒,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陈深说,声音很低,“但我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刹车线被人动过手脚,目标本来是你,但卿尘替你挡了。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急救人员说的:‘别管我,先救秦明’。”

秦明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睁开眼睛,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玻璃上,又顺着冰冷的表面滑落,像某种无声的、迟到的哭泣。

“还有呢?”他问,声音破碎不堪。

“还有……”陈深顿了顿,像在下定决心,“卿尘父亲那笔债,最大的债主是李国华。但李国华背后,是年家。年辞安的父亲,和你父亲当年是商场死对头,你父母那场车祸,也不是意外。年家想要秦氏,所以对你父母下手。但没想到,你活下来了,还进了娱乐圈,成了年氏在娱乐圈最大的竞争对手。所以,年辞安接近你,接近卿尘,从一开始,就是计划。”

秦明转过身,看着陈深,眼睛通红,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北极的冰:

“所以,年辞安做这一切,是为了报复?报复我父母,报复我?”

“不止。”陈深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秦明,年家要的不是报复,是控制。控制你,通过你控制秦氏最后的股份。控制卿尘,因为他手里有能扳倒年家的证据——他父亲死前留给他的一些东西,关于年家这些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年辞安接近卿尘,是为了拿回那些东西,也是为了……牵制你。”

他顿了顿,看着秦明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

“所以,卿尘今晚说‘选自己’,说‘不再爱任何人’,可能不只是心死。是在……自保。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爱你,还在乎你,年辞安就会用你威胁他,就会逼他交出那些证据,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秦明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窟。他看着陈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沉重和无奈,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要冲破颅骨,要把他撕碎。

原来如此。

原来年辞安那些暧昧,那些撩拨,那些看似深情的注视,都是假的。是算计,是陷阱,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而顾卿尘,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年辞安的目的,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知道父母死亡的背后黑手,知道……他自己,是年辞安手里,用来控制秦明的,最好用的棋子。

可他还是让年辞安接近了。还是和年辞安拍了吻戏,还是接受了年辞安的“照顾”,还是……在直播里,说“选年老师,因为他有钱”。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保护。

保护他秦明。保护那些证据。保护这场棋局里,唯一还干净的、无辜的、不该被卷进来的……唐晓蝶。

多可笑。多可悲。

多……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年辞安的房间,掐死他,撕碎他,把他和他背后那个肮脏的、吃人的家族,一起烧成灰。

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年辞安在等他失控。等他发疯,等他做出不理智的事,然后,用“秦明暴力袭击同组演员”的新闻,彻底毁了他,也毁了顾卿尘最后的希望。

所以,他只能站着,忍着,让那些愤怒,那些痛苦,那些灭顶的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撞得他喉咙发甜,像要吐血,但他不能吐,只能咽下去,咽下那口血,那口恨,和那句永远也说不出口的……

顾卿尘,对不起。

顾卿尘,我爱你。

顾卿尘,等我。

等我杀了年辞安,等我毁了年家,等我……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说“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陈导,”秦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剧组明天停工一天,是吧?”

陈深点头,眼神担忧:“秦明,你冷静点,别做傻事——”

“我不会。”秦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近乎诡异的笑,“我只是……想去找卿尘。有些话,必须今晚说清楚。你放心,我不会动手,也不会发疯。我只是……去道个别。”

他说“道个别”时,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被挖空的井,深不见底,也照不进光。陈深的心沉下去,他想拦,但秦明已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秦明走在空无一人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吸掉,像走在坟墓里。他走到顾卿尘的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想敲门,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是顾卿尘在说话,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刘姐,我想回家。”

“回青岛吗?好,我订机票,明天就走——”

“不,不是青岛。”顾卿尘打断,声音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散掉,“是回……我该去的地方。刘姐,我太累了。累到……不想演了,不想撑了,不想……再看见任何人的脸,听见任何人的声音。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消失。”

刘姐的声音哽咽了:“卿尘,别说傻话。你还年轻,还有那么多戏要拍,那么多画要画,你——”

“画不动了。”顾卿尘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碎,像玻璃渣在心脏上摩擦,“也演不动了。刘姐,你知道吗?今晚直播,我说‘选自己’的时候,是真的。我不想再选了。不想选秦明,不想选年辞安,不想选……这该死的、破烂的人生。我就想……睡一觉。长长地,永远不醒地,睡一觉。”

秦明站在门外,听着,心脏那片荒芜,终于,彻底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再也开不出花的冻土。他慢慢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从指缝渗出,滴在昂贵的地毯上,瞬间被吸收,像从未存在过。

他想,顾卿尘,你说得对。

睡吧。

长长地,永远不醒地,睡一觉。

这样,就不疼了,不累了,不用再演了,不用再撑了,不用再……在每一个深夜里,想起那些伤害,那些背叛,那些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和那句永远也等不到的“我爱你”。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向电梯,没回头。

走廊尽头,年辞安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秦明的背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复杂的笑。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很轻:

“爸,鱼上钩了。秦明去找顾卿尘了,但没进去。他应该……都知道了。嗯,证据在顾卿尘手里,但他不会交出来的,除非我们动秦明。好,我知道。等《双生》拍完,等顾卿尘彻底崩溃,等秦明……自己送上门来。”

挂了电话,他走到顾卿尘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刘姐红着眼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年老师?”

“我来看看卿尘。”年辞安微笑,笑容温和,但眼睛很深,“能进去吗?”

刘姐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年辞安走进房间,看见顾卿尘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后颈和凌乱的发梢。他看起来很小,很脆弱,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年辞安在他身边坐下,没碰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卿尘没动,也没说话。

“想消失?”年辞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哪儿?撒哈拉?挪威?还是……更远的地方?

顾卿尘依然沉默。

“我可以帮你。”年辞安说,转头,看着他,“给你钱,给你新的身份,送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可以画画,看海,看极光,睡到自然醒。永远不用再演戏,不用再还债,不用再……看见那些让你疼的人。”

顾卿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很肿,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被挖空的井,深不见底,也照不进光。

“条件呢?”他问,声音沙哑。

“没有条件。”年辞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温柔得像某种致命的毒药,“就当是……我欠你的。欠你那场吻戏,欠你今晚的眼泪,欠你……这三年,每次看你一个人撑着,却不敢伸手的,懦弱。”

顾卿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聚成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年辞安,你演技真好。好到……差点我就信了。”

年辞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你忘了一件事。”顾卿尘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在我手里。在三年前那场车祸里,就毁了。所以,你和你父亲,不用再费心接近我,讨好我,算计我。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也什么都没有。所以……”

他转身,看着年辞安,眼睛很红,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要报复秦明,要搞垮秦氏,要吞并年家,都随你。但别拉上我,也别拉上晓蝶。我们俩,对你来说,没用。”

年辞安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点顾卿尘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疲惫:

“顾卿尘,你真是……聪明得让人讨厌。”

“谢谢。”顾卿尘点头,走回地毯边,重新坐下,抱起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现在,能请你出去吗?我想睡了。”

年辞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那个蜷缩在窗边的、单薄的背影,许久,低声说:

“顾卿尘,如果我说,刚才那些话,不全是在演呢?如果我说,我是真的想送你走,想让你……好好活着呢?”

顾卿尘没抬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年老师,戏演完了,该出戏了。晚安。”

年辞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遥远的雨声。

顾卿尘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倒影,看着左眼角那颗在夜色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想,是啊,戏演完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呢?

为什么,还是想回头,想看看那个人有没有追上来,想听听那个人说“别走,我爱你”,想……再相信一次,这世上,还有光,还有爱,还有……不疼的明天。

可是,没有了。

光灭了,爱死了,明天……再也不会来了。

所以,睡吧。

顾卿尘,睡吧。

睡着,就不疼了。

睡着,就能……永远地,消失了。

他慢慢躺下来,蜷缩在地毯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进地毯里,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像这场漫长、疼痛、破碎的,名为“顾卿尘”的人生,最后一场,无声的……落幕。

 

窗外,暴雨停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但有些人,可能永远,也看不见这天的光了。

 

【第六卷·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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